大廳里終于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和平,是死寂。
動力柱微弱地脈動著,暗紅色的光液在透明柱體內緩慢流淌,像一條垂死的血管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地面上的鮮血不再流動,已經開始凝固,暗紅色的血泊映出平臺上那兩道疲憊的身影。
陳尤從平臺邊緣探出身子,向下望去。
守衛已經全部退回黑暗深處,那些幽藍色的眼睛在遠處明滅,像一群退潮后的磷火。
大廳里只剩下尸體,暗藍色的、土黃色的,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下去看看。”錫裕的聲音沙啞,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隨手撕下一截衣襟纏了幾圈。
兩人從平臺上爬下來,靴底踩進血泊里,發出黏膩的聲響。
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有什么軟綿綿的東西……不是尸體,就是斷肢。
陳尤蹲下身,翻過一具水兵團的尸體。
是那個年輕的女兵,之前在平臺上他見過她給傷員包扎。
她的胸口被踩扁了,肋骨刺穿皮膚露出來,白色的骨茬上沾著血。
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臉上凝固著最后一刻的驚恐。
陳尤伸手合上她的眼皮,手在發抖。
“這邊還有一個活的。”錫裕的聲音從幾丈外傳來。
陳尤快步走過去,那是一具土兵團戰士的身體,壓在兩名水兵團成員的尸體下面。
他還在呼吸,但胸口有一個拳頭大的凹陷,嘴里冒著血泡,眼睛半睜著,已經說不出話。
錫裕蹲下來查看他的傷勢,搖了搖頭。
“沒救了。”他輕聲說。
那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只涌出一口血。
他的眼神從錫裕臉上滑過,落向滿地的尸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后不動了,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陳尤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大廳。
動力柱周圍,尸體堆得最多,一層疊一層,像某種慘烈的祭壇。
有些地方尸體摞了三四層,最下面的已經被踩得看不出人形。
淺藍色的水兵團勁裝和土黃色的土兵團勁裝混在一起,命力消散后留下的光點早已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他開始清點。
水兵團進入大廳時有兩百余人,此刻能辨認的尸首不到一百二十具。
有些被砸得太碎,分不清是誰;有些被踩進了血泊里,只剩下一灘模糊的血肉。
還有三十多人不知所蹤,可能是在混亂中逃出去了,也可能被守衛撕成了碎片,碎片混在滿地的殘肢中,根本沒法區分。
錫裕在另一邊統計土兵團的尸體,土兵團五百余人,潰逃了大半,但大廳里留下的尸體也有一百八十多具。
那些土黃色的身影橫七豎八地躺著,有些手里還握著戰鎬,有些連武器都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
褚留帶來的那十幾名親衛,大部分都死在了守衛手里,那些漆黑的短矛散落一地,矛身上的血色紋路已經暗淡,像是失去了生機。
“我們的人……活著的可能不到五十。”錫裕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土兵團逃出去的大概有兩百多,但受傷的不會少。”
陳尤沒有應聲,他走到動力柱前,看著柱體內那些暗紅色的絲線。
鮮血還在緩緩滲入,光液的脈動越來越慢,整根柱體像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
“統帥還在光幕里。”他忽然說。
錫裕抬頭看向平臺上那團金白色的光幕,它還在旋轉,但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許多,邊緣開始模糊,像是隨時會消散。
“他能不能出來?”錫裕問。
陳尤沒有回答。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根黑色短矛,土兵團遺落的伐器。
矛身冰涼,那些血色紋路在他手中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他翻轉短矛,看見矛身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生物道具全科·伐器篇·噬命矛》。
“這東西……”他握緊矛柄,指節發白,“殺了我們多少人。”
錫裕走過來,從他手中拿過短矛,看了一眼,隨手扔在地上。
“別碰那東西。”他說,“現在最重要的是等統帥出來,然后想辦法離開這里。”
陳尤沉默片刻,轉身走向平臺,他爬上去,站在那團光幕前。
金白色的光芒映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角的血痕和干裂的嘴唇。
“統帥。”他低聲說,“我們還活著。你也要活著出來。”
光幕沒有回應,只是緩緩旋轉著,像一扇沉默的門。
大廳里,動力柱的脈動又慢了一分。
滿地的尸體開始發涼,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和金屬混合的氣味,久久不散。
錫裕靠在動力柱上,掏出筆記本,翻開一頁,他用筆真在上面寫下一行字。
“槔會第一層,水兵團陣亡一百五十余人,土兵團陣亡近兩百。黑色守衛退去,明統帥未歸。”
他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
耳邊仿佛還能聽見那些慘叫聲、骨骼碎裂聲、金屬碰撞聲,在大廳的壁障間來回折射,久久回蕩。
但他知道,那些聲音不會再有了。
大廳里只剩下兩個人還站著,和一地再也站不起來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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