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過后,是冰涼的理智。我開始像過去分析項目數據一樣,梳理這一切。
我嘗試聯系當年的同事、朋友,旁敲側擊三年前我“簽協議”的那場公益活動。所有人的說辭都驚人的一致,仿佛背過同一份稿子。甚至有人發來了當時的合影——照片上,我確實站在器官捐獻的宣傳展板前,笑得一臉燦爛。
可我對這一幕,毫無印象。
一切顯得那么詭異。
我動用過去的人脈,想查三年前那場車禍的檔案?;貜涂偸?ldquo;記錄模糊”、“關鍵證據缺失”。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早已將一切打掃干凈。
深夜,我無法入睡。頭痛襲來時,眼前會閃過一些奇怪的畫面:不是車禍的撞擊,而是穿著另一種款式病號服的我,躺在更明亮的病房里,有陌生的醫生對我進行著冗長的、重復的問答。
“你叫什么名字?”
“江來。”
“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我……出了車禍。”
“還記得捐贈協議嗎?”
“……記得。”
這些碎片讓我不寒而栗。我開始偷偷記錄每天護士交接班的時間,發現她們的動線存在著某種詭異的、重復的規律,像設定好的程序。有一次,我故意在非查房時間按響呼叫鈴,護士在十三秒后準時出現在門口,臉上掛著與昨天、前天毫無差別的標準微笑。
“江先生,有什么需要嗎?”
那一刻,我幾乎確信,我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里。而三月,是這個謊言唯一真實,也最殘酷的注腳。
幾天后,去做檢查,在走廊遇見了她。
——三月。
她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著,瘦得脫了形,只有那雙眼睛,還頑強地亮著,依舊讓人挪不開目光。
她也看見了我。
空氣凝固。
輪椅輪子的聲音是唯一聲響。
她的目光復雜,有愧疚,悲傷,擔憂……嘴唇動了動,最終無聲。
這么久不見,連句話也說不出口嗎?我失望的撇過頭,不去看她。
就在交錯而過的瞬間,一只手,冰涼得幾乎沒有溫度,輕輕地、極快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一觸即分。
像雪花落在烙鐵上,瞬間融化,只留下尖銳的冰涼。
她沒有回頭。
我也沒有。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三月。
后來,護士說她的排異反應控制了,但身體損耗太大,被接去更好的地方療養。
我的“病情”依舊“穩定惡化”。頭痛,視力模糊。一個月期限到了,什么都沒發生。第二天,第三天……依舊。
春天過去,夏天來臨??菟赖臋褬浔会t院派人挖走了,換上一棵新的,枝葉茂盛。
“去哪了?”
“我又要去哪?”
我依舊活著。日復一日。
只是胸腔里,這顆屬于我自己的心,在每一次跳動時,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住進了一個人。
一個叫三月的女孩。
她帶著我的心臟,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而我,帶著她留下的囑托和那只手的冰涼,被困在這方寸之地,繼續呼吸。
江來,活下去。
原來最殘酷的,不是死亡。
是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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