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夭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那些或懷疑或惡毒的視線。木門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冰冷的實感。

沒過多久，林婉兒也回來了，默默地站在門口，右手上那道被邪修術法擦過的傷口，皮肉翻卷，暗紅的血跡已經凝固，她卻像感覺不到疼痛。

藍夭沒說話，徑直走向角落那個斑駁的木柜，從最上層取出一個熟悉的青色瓷瓶。她坐到房間**那張唯一的、腿腳有些搖晃的木椅上。

林婉兒垂下眼睫，習慣性地在她對面那張更矮的小凳上坐下，伸出手臂。

動作流暢得像重復了千百遍。藍夭拔掉瓶塞，倒出淡黃色的藥粉，均勻灑在猙獰的傷口上。藥粉碰到血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林婉兒只是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藍夭拿起干凈的布條，一圈圈纏繞上去，動作穩定而輕柔。

大師姐藍夭。煉氣期三層。這個修為放在青云宗，比剛引氣入體的新弟子還不如。但林婉兒知道，藍夭修煉的刻苦程度，遠超宗門里絕大多數人。

她永遠是第一個出現在晨練場，最后一個離開藏經閣的人。汗水浸透粗布衣衫的次數，林婉兒數不清。

然而，無論她如何拼命吸納天地間稀薄的靈氣，那修為就像被無形的鎖鏈死死捆住，紋絲不動。

看著藍夭低垂的眉眼，專注地為自己包扎，林婉兒心里堵得難受。師姐明明那么好。臟活累活，她總是無聲無息地攬過去。

掃廁所，擦灰塵，搬運沉重的石材…她從不會因為頂著“大師姐”這個尷尬的空名頭而指使任何人，反而處處維護她們這些師弟師妹。

宗門里那些刻薄的閑言碎語和明目張膽的排擠，師姐也總是默默地承受下來。

“師姐……”林婉兒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干澀。

那個盤旋在心底的問題幾乎要沖口而出——今天的邪道突襲，真的和你沒關系嗎？她們前腳剛走，后腳邪修就殺到山門，世間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可她看著藍夭平靜的側臉，看著她手中熟練的動作，話堵在嘴邊，怎么也說不出來。她不信。幾年朝夕相處，她深知藍夭是怎樣的人。

“我現在要說和我沒有關系，大概也不會有人相信吧？”藍夭沒有抬頭，聲音平平淡淡，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怎么可能那么巧？我剛走，他們就來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太巧了。”

“可是……”林婉兒急切地想表示自己的信任。

藍夭卻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話頭。她的目光，第一次抬起來，越過林婉兒，落在地上那個不起眼的黑色粗布包袱上。

那里面不過是一些最普通的日常雜物，和她用打掃茅廁、擦拭書架換來的可憐巴巴的幾塊下品靈石，從不遠處的坊鎮上換來的。

“婉兒，”藍夭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林婉兒從未聽過的意味，“這件事，或許…不像表面那么簡單。”

包扎結束。林婉兒看著手腕上整齊的布條，想起自己還要盡快去丹堂報道，作為準內門弟子，不能耽擱。她站起身，眼神復雜地看了藍夭一眼，匆匆離開了房間。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隔絕了內外。

藍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無聲地嘆了口氣。

煉氣期三層？停滯不前？廢物？

只有她自己清楚真相。她的修為，從來就不是停滯，它是負數，一股源于血脈深處的、冰冷粘稠的黑暗力量，名為“罪淵龍”的傳承。

它不靠吐納靈氣增長，反而靠吞噬——吞噬世間生靈的怨氣、憎恨、絕望，以及他們犯下的種種罪孽。她稱這股詭異的力量為：“反裝天”。

這些年，明面上她是那個永遠停留在煉氣期三層的廢物大師姐。暗地里，這股吞噬負面情緒的“反裝天”才是她真正的修為。具體是什么境界？

她不知道。

但今天，當那些邪修沖殺進來，意圖屠戮青云宗弟子時，這股蟄伏的力量被徹底喚醒。對付那些家伙，綽綽有余。

甚至……他們身上纏繞的、濃郁得化不開的罪孽與怨念，成了“反裝天”絕佳的養分。

貪婪，殺戮，背叛……尋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的污穢，對她而言卻是大補之物。她幾乎將他們身上所有的負面能量都吸食殆盡。

藍夭走向房間角落那個蒲團，盤膝坐下。

眼睛緩緩閉上。

下一刻，一股不祥的、粘稠如墨的黑色氣息，無聲無息地從她周身毛孔彌漫開來。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房間。這是她的“靈氣”——反裝天。

正常修士的靈力，或青或藍或赤，代表著不同的屬性本源。她的，只有純粹的、吞噬一切光的黑。

罪淵龍的傳承，與生俱來。

幾年前，被宗主凌浩“看中”，帶回青云宗，成了名義上的大師姐。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凌浩收她為徒，并非看重什么天賦，只是迫于某種她無法觸及的壓力，需要一個名義上的“首徒”。

她是那個被推出來，擺在明面上承受所有非議的……幌子。

現在，她需要將剛剛吸收的龐大負面力量，徹底融入自身的“反裝天”之中。

意念沉入體內那片黑暗的淵藪。那股新生的、狂暴的怨念和罪孽能量，如同奔騰的黑色巖漿，帶著邪修們臨死前的詛咒和不甘，猛烈沖擊著她原本穩固的“反裝天”根基。

轟！

意識深處仿佛有驚雷炸響。劇烈的眩暈感瞬間攫住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融合都要強烈。視野被純粹的黑暗淹沒，靈魂像是被拖拽著墜向無底深淵。

無數凄厲的哀嚎、怨毒的詛咒碎片般劃過她的識海。她咬緊牙關，死死守住靈臺最后一絲清明，引導著狂暴的能量流匯入黑暗的洪流。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暴的沖擊終于平息，如同退潮的黑色大海。

“呼……”

藍夭緩緩睜開眼睛，瞳孔深處，一縷幽邃的黑芒一閃而逝。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離體竟也帶著絲絲縷縷的黑色。

“負五百一十二層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反裝天的極限在哪里？她不知道。凌浩曾說過修為本無止境。但她的表面修為，永遠停滯在煉氣期三層。一個剛入門的弟子都可能輕易超越她的層次。

而她的反裝天，卻已悄然積累到了“負五百一十二層”的恐怖境地。這力量，源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積累的嘲笑、欺辱、謾罵、白眼。

宗門上下，從內門精英到雜役弟子，有意無意間投射在她身上的負面情緒，都是滋養反裝天的沃土。惡意越濃，反裝天滋長得越快。

至于那神秘的“罪淵龍”究竟是什么？青云宗號稱藏書萬卷的藏經閣里，找不到關于它的只言片語。

它的存在，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徹底從這個世界的記憶中抹去。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黑色的包袱。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洶涌。回想化身黑袍人時，那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輕易收割生命的強大……

一種冰冷的愉悅感，悄然爬上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