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聲音。
李無常的拳頭,就那么輕飄飄的印在了府城隍分神的胸口。
時間仿佛靜止了。
那具神力構成的身軀僵住了。
府城隍分神臉上驚怒的表情凝固住了。
然后,以李無常的拳頭為中心,一道道黑色的裂縫無聲的蔓延開來。
“咔嚓。”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整個分神在他眼前崩碎,化作了漫天無主的金色光點。
李無常來不及欣賞這幅景象。
分神崩碎的瞬間,一股強烈的虛弱感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就要向后倒去。
就在這時,一只干枯的手死死的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謝舊。
他不知何時已經沖到了李無常的身后。
他的臉色比剛才還要蒼白,身體半透明,看著快要散了。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里面是大仇得報的快意。
“走!”
他嘶吼著,架起快要昏厥的李無常,轉身就跑。
因為,更大的災難才剛剛開始。
隨著府城隍分神的湮滅,這個地下樞紐的總開關被強行關了。
但從地脈中抽取的能量,依舊瘋狂涌入那顆金屬心臟。
失去了調控,那顆心臟的搏動變得混亂急促。
“咚咚咚咚咚。”
一聲聲沉悶的巨響,是末日的倒計時。
祭壇上,暗紅色的符文開始瘋狂閃爍。
連接地脈的金屬管道,一根接著一根發出刺耳的響聲,然后爆裂。
“轟!”
第一根管道的爆裂像一個信號。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連鎖反應發生了。
失控的地脈能量從四面八方宣泄而出。
整個地下溶洞開始劇烈的搖晃。
頭頂的鐘乳石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地面裂開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那座祭壇正在碎裂。
李無常被謝舊拖著,在倒塌的廢墟中瘋狂穿行。
他能感覺到,身后的能量風暴正緊追不舍。
那不是簡單的爆炸,而是空間坍塌。
……
與此同時。
榕城郊區,那個隱藏在廢棄倉庫地下的太歲巢穴。
盤膝坐在血池**的府城隍本尊,猛的睜開眼睛。
“噗!”
一口黑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分神被毀,相當于他被人硬生生的斬掉了一魄。
神魂深處傳來的劇痛,讓他快要發狂。
“是誰!”
他發出一聲怒吼。
整個地下空間都在他的神威下劇烈顫抖。
但府城隍還沒來得及去追查兇手,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出現了。
“吼——”
一聲充滿痛苦和饑餓的咆哮,從他身后的那座肉山中爆發。
太歲,餓了。
為它輸送食物的管道,突然斷了。
就好像一個正在享受大餐的吃貨,吃到一半,餐廳老板突然跑來說,不好意思,后廚炸了,沒菜了。
這種從滿足瞬間跌落到空虛的憤怒,足以逼瘋任何存在。
更何況是太歲這種只剩下吞噬本能的邪物。
那座肉山開始瘋狂的蠕動膨脹。
一條條沾滿粘液的觸手從它的體內伸出,胡亂抽打著周圍的一切。
幾個負責看守的玄甲衛來不及反應,就被觸手卷住,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被直接拖進了肉山之中。
太歲表面裂開一張張布滿利齒的嘴。
咀嚼聲、骨裂聲不絕于耳。
府城隍看著這一幕,雙眼通紅。
他養的打手,竟然被他的寵物給當點心吃了。
“畜生!你敢!”
他怒吼著,試圖用神力去壓制太歲的狂暴。
但是,他失敗了。
饑餓的野獸聽不懂任何道理。
更何況,府城隍現在身受重創,實力大減。
那股安撫的神力在太歲的饑餓感面前,根本沒用,反而像是一種挑釁。
“吼!”
太歲的咆哮變得更加狂暴。
它巨大的身軀,第一次從血池中緩緩升了起來。
它的頂端裂開一只巨大的血紅獨眼。
那只眼睛里沒有理智,只有對食物的貪婪。
而此刻,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最美味的食物……
就是他。
府城隍。
那只血色獨眼死死的鎖定了府城隍。
府城隍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寒意。
他親手養大的怪物,現在要反噬主人了。
這算什么?
自己養的豬,今天要拱自己了?
太歲動了。
它龐大的身軀以一種和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著府城隍碾壓而來。
府城隍再也顧不上去追查兇手,也顧不上去思考為什么會發生這一切。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跑。
……
“轟隆!”
伴隨著一聲巨響。
湖心公園的中心湖,整片湖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湖底掀飛到半空。
兩道狼狽的身影從炸開的湖底廢墟中沖了出來。
正是李無常和謝舊。
他們剛剛落地,身后的整個湖心島便在一連串的爆炸中徹底塌陷下去,形成了一個冒著滾滾濃煙和混亂能量的巨大天坑。
整個榕城的靈力場在這一刻徹底癱瘓。
城隍廟的方向警鐘長鳴。
無數的鬼差陰兵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在城市上空亂竄。
但他們的指揮系統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的最高長官,榕城府城隍,正在自己的秘密基地里被自己養的東西追得滿地跑,根本沒空搭理他們。
“咳……咳咳……”
李無常跪在地上劇烈的咳嗽著,吐出了幾口混著泥沙的湖水。
他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謝舊的情況比他更糟。
他的身體幾乎完全透明,像個隨時會破滅的影子。
“快走……”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拽著李無常,一瘸一拐的向公園外跑去。
“趁現在……全城大亂……沒人管我們……”
他們穿過混亂的街道。
凡人看不到這滿城的鬼哭神嚎,只是覺得今晚的夜風格外陰冷。
謝舊顯然對逃跑路線早有規劃。
他帶著李無常七拐八拐,避開了所有可能存在陰司崗哨的大路,專走那些偏僻的背街小巷。
最終,他們來到了一個廢棄的長途汽車西站。
車站里只零星停著幾輛不知道要開往哪里的雜牌大巴。
謝舊將兩張揉皺的鈔票塞給一個正在打瞌睡的司機。
“去哪都行,最遠的那趟。”
司機睡眼惺忪的接過錢,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去甘省的,還有兩個位子,上車吧。”
兩人沒有絲毫猶豫,登上了那輛散發著柴油和汗臭味的大巴。
車上人不多,大多是些一臉疲憊的外出打工人。
他們找了最后一排的兩個座位,蜷縮在角落里。
很快,大巴發出沉悶的轟鳴,緩緩駛出了車站。
李無常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
城市的夜景依舊璀璨。
但在他的眼中,那璀璨的燈火之上,籠罩著一股混亂的陰云。
他知道,今夜過后,榕城的陰司要變天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這輛破舊的大巴上,即將前往一個數千公里外的未知地方。
他看了一眼身旁。
謝舊已經徹底昏死過去。
他的身體停止了消散,但依舊虛弱得像一張薄紙。
李無常默默的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他身上。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這不是結束。
李無常心里很清楚。
榕城,只是一個開始。
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前方的豐都,靜靜的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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