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蜈蚣的速度很快，沒過多久，懸在空中的那座鬼城就近在眼前。

李無常第一次這么近的觀察陰司的**中樞。

他能看到，主城高聳的城墻上刻著無數符文，散發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威嚴，仿佛任何挑釁都會被瞬間抹殺。

城墻上，密密麻麻的陰兵身披重甲，手持長戈，面無表情的巡邏著。他們的隊列十分整齊，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量過一樣。

而在主城的邊緣，緊挨著的那片區域，景象完全不同。

鬼市。

如果說豐都主城是紀律森嚴的軍事要塞，那鬼市就是個混亂嘈雜的貧民窟。

這里沒有高墻，只有用巨獸骸骨和不知名金屬搭成的簡陋崗哨。建筑也低矮雜亂，擠在一起。無數鬼影在狹窄的街道上穿梭，叫賣聲、爭吵聲、兵器碰撞聲和各種鬼嚎混成一團。

骸骨蜈蚣沒有開往主城，在離鬼市邊緣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里有一個同樣用骸骨搭成的巨大平臺，已經停著幾艘形態各異的幽冥骨舟。李無常看到一艘船是無數手臂拼成的骨鳥，另一艘則是無數腿骨纏成的骨魚。這里似乎是專供這些船停靠的地方。

“下船。”

謝舊的聲音還很虛弱，但精神好了不少。他顯然很熟悉這里。

兩人順著肋骨舷梯走下平臺，腳下是骨粉，踩上去沙沙作響。

他們下船后，那艘骸骨蜈蚣沒打招呼，就無聲的調轉方向，重新潛入了下方的黑霧里。

“這里是三不管地帶。”謝舊邊走邊低聲給李無常介紹，“豐都的律法管不到這，鬼市有自己的規矩。”

他們走過一個巨獸頭骨搭成的拱門，門后就是鬼市的入口。

一股混著硫磺、怨氣和某種香料的濃烈味道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是各種簡陋的攤位。有的攤主直接在地上鋪塊破布，上面擺著幾件看著就不詳的東西。李無常路過一個地攤，先是看到一把在滴黑血的斷刀，接著又看到一個封著殘魂的瓶子，旁邊還有幾顆黑色的舍利子，據說是從佛陀金身上挖下來的。

“在這里，什么都能交易。”謝舊的眼神很冷，“法寶、功法、情報、仇殺……只要你付得起價錢。”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圍滿鬼的攤位。

那攤位上沒有實物，只有一個水晶做的大算盤。攤主是個胖得像肉球的鬼，臉上掛著和善的笑。

“那是功德堂的兌換點。”謝舊解釋道，“鬼市的硬通貨是冥幣，是用高純度的業力或者功德凝結成的晶石。”

“你生前的善行，或者作的惡，在這里都能被量化，變成流通的貨幣。”

李無常的目光穿過鬼群，落在一個巨大的價目表上。

上面用血紅色的字寫著各種商品的價格。

【百年修為的厲鬼魂魄一顆：十個標準單位業力晶石。】

【《血神經》殘卷一頁：五十個標準單位功德晶石。】

【刺殺一名鬼王（含情報）：三百個標準單位業力晶石。】

……

李無常的目光一路向下，最后，他看到了一行讓他瞳孔猛縮的字。

【高品質新鮮生魂（陽壽未盡，無怨氣污染）：價格面議。】

價格面議。

這四個字，比任何明確的數字都更觸目驚心。這代表著這東西很稀有，價值也很大。

原來，在榕城被府城隍當垃圾一樣成批處理掉的無辜靈魂，在這里是頂級的貨色。

一股寒意從李無常心底升起，這感覺比憤怒更冷。

他終于明白了，府城隍和背后的人為什么那么瘋狂。這根本就是一條利潤大到無法想象的黑色產業鏈。

“走吧。”謝舊似乎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得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他帶著李無常，拐進了一條更偏僻陰暗的小巷。

巷子盡頭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館，招牌是手寫的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孟婆莊。

茶館里很冷清。只有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老婆婆，頭發花白，滿臉皺紋，正坐在柜臺后慢悠悠的擦著茶杯。她擦得很慢，很專注。

看到謝舊和李無常進來，她只是掀了掀眼皮，頭都懶得抬。

“客滿，沒位子。”她的聲音蒼老沙啞，沒有感情。

謝舊沒理她，徑直走到柜臺前，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輕輕的放在了柜面上。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色晶石，散發著柔和的光。那光芒在這陰冷的鬼市里顯得很溫暖。

正在擦茶杯的老婆婆動作一頓。

她緩緩的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枚金色晶石。

“大功德金晶？”她的聲音里頭一次有了驚訝，“你這種貨色，居然還沒被那幫閻王老子榨干油水？”

“三號，我需要個地方。”謝舊直接說，“一個安靜隱蔽的院子。另外，幫我查兩件事。”

被稱為三號的孟婆放下茶杯，伸出干枯的手指，將那枚金色晶石捻起來，放在眼前仔細看著。

“說。”她只說了一個字。

“第一，鬼市里所有和生魂有關的生意，背后最大的莊家是誰。”

“第二，秦廣王殿前，最近有沒有從陽間外放的官員。具體是榕城那個方向。”

孟婆三號的眼睛瞇了起來。她看了眼謝舊，又看了眼他身后那個一直不說話、眼神卻很銳利的年輕人。

“謝老鬼，你嫌命長了？”她的語氣帶著嘲諷，但似乎又有點關心，“你查的這兩件事，隨便一件都夠你在十八層地獄買個單間了。”

“接不接？”謝舊的語氣很堅定。

孟婆三號沉默了。她把玩著那枚大功德金晶，像是在權衡這筆生意的風險和收益。

半晌，她將金晶收進袖子里。

“東街盡頭，第三個巷子，最里面的院子，門上掛著一個‘往生’的牌子。鑰匙在門框上。”

她從柜臺下扔出一塊黑色木牌。

“這是鬼市的臨時身份令牌，有了它，那些巡邏的夜叉就不會找你們麻煩。”

“情報，三天后來取。”

說完，她便再次低下頭，拿起另一個茶杯，繼續慢悠悠的擦拭起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謝舊拿起木牌，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后帶著李無常走出了茶館。

“她可靠嗎？”李無常問。

謝舊回答的很干脆：“她只認錢。在鬼市，只認錢的人最可靠。”

他們按孟婆三號說的，很快找到了掛著“往生”牌匾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干凈。里面有兩間廂房，和一個種著陰間植物的小后院。

關上院門，隔絕了外面的吵鬧。這里成了他們在這個鬼市的第一個據點。

“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李無常問道。

他的傷還沒好，謝舊更是虛弱。

“等。”謝舊盤膝坐下，開始調息，“等情報，也等你恢復實力。”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李無常。

“你之前的身份不能用了。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一個流落到鬼市的普通紙扎匠。”

“重操舊業吧。”謝舊疲憊的笑了笑，“也許，我們還可以在這里開一家店。”

“就叫……往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