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東街盡頭的第三個巷子深處。

一家叫“往生堂”的紙扎店，就這么悄悄的開張了。

沒有鞭炮，沒有花籃，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

只有一塊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木板，上面用燒黑的木炭，歪歪扭扭的寫著店名。

掛在門上，被陰風一吹，吱呀作響，透著一股凄涼。

生意，和預料的一樣，很差。

鬼市里的亡魂，大多是些亡命徒，或是在陽間犯了事跑來的通緝犯。他們需要的是能砍鬼的法刀、保命的護符，或是增強修為的丹藥。

誰會花寶貴的冥幣，去買一棟紙糊的房子或汽車？燒給誰？難道還要再死一次？

所以，開張頭兩天，往生堂門口沒什么鬼來。偶爾有幾個路過的，也只是投來一個看傻子的眼神，然后匆匆走開。

謝舊對此倒不在意。他本來就是想找個幌子，一個能讓他們在這里停留的合理身份。他大部分時間都盤膝坐在后院，閉目調息。

他的傷勢太重了，幾乎是燃燒了自己的一切，才換來那三息的生機。現在，他連凝聚起一絲像樣的神力，都非常艱難。

李無常成了這家店唯一的員工。

他也沒閑著。把前院那幾件充門面的紙扎擺好后，他就一頭扎進了后院的另一間廂房。那里成了他的工作室，也兼做修煉室。

他同樣在養傷。府城隍那一擊，幾乎洞穿了他的魂體，而摧毀地脈樞紐那一拳，更是抽干了他所有的力量。

但和謝舊那種油盡燈枯的狀態不同，李無常的體內，正發生著一種奇怪的變化。

他能感覺到，懷里的引魂燈和名錄正在發熱，是一種溫暖的、充滿生命力的熱量。它們正在消化從那座罪惡祭壇中吸收來的秩序碎片。

府城隍篡改地脈，建立了一套屬于他自己的扭曲秩序。而李無常，親手打碎了這套秩序。那些破碎的規則，對別的靈體是致命的毒藥，但對黃泉引路人這套體系來說，卻是大補品。

李無常盤膝坐著，將心神沉入名錄。

他“看”到，那本古樸的名錄，內部空間正在重構。不再是一頁頁記錄亡魂信息的紙張，而是開始浮現出一些更底層、更復雜的金色符文，像程序代碼一樣。

那些符文，代表著生、死、輪回、罪業、功德……

他明白了。以前，他只是個錄入員，按照生死簿的規定，找到名字，然后“蓋章”引渡。現在，他好像正朝著程序員的方向進化。

他或許可以開始嘗試去編寫一些簡單的規則。

這種感覺讓他很喜歡，也讓他有些害怕。

就在他沉浸在這種感悟中時，前院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客人上門了。

李無常緩緩睜開眼，收斂氣息，走出廂房。

他看到，一個穿著寬大黑袍的高大身影，正靜靜的站在院子里。那人把自己完全籠罩在兜帽下，看不清臉。但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化不開的悲傷，和一種上位者的威嚴，讓李無常立刻判斷出，這個鬼不是一般角色。

“店家。”黑袍下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我聽說，你這里的紙扎，和別處的不一樣。”

李無常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黑袍鬼魂的胸前。

在那里，鬼魂捧著一個水晶做的**子。瓶子里，有一點微弱的、像風中殘燭一樣的金色光點。

那是一個孩子的殘魂，而且正在飛快地消散。

“我需要一個東西。”黑袍鬼魂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一個父親絕望的祈求，“一個能溫養我女兒殘魂，至少一百年的紙人。”

正在后院打坐的謝舊聽到了這句話，猛的睜開眼睛，有些吃驚。

溫養殘魂百年？開什么玩笑！

靈魂離體，本就是無根之木，更何況是殘魂。別說百年，能在七天內不散都已經是奇跡。用紙人去溫養？那更是不可能。普通的紙扎陰氣重，只會加速魂魄消散。就算用頂級的材料，最多也只能延緩幾年。

百年，那是神仙才有的手段。這個要求，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李無常卻笑了。

“可以。”他說。

然后，他在黑袍鬼魂不敢相信的目光中，伸出了一根手指。

“但是，價錢很貴。”

“只要你能做到，我的命都是你的。”黑袍鬼魂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我不要你的命。”李無常搖了搖頭，“我要你為我效力一百年。”

黑袍鬼魂沉默了。兜帽下的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李無常，似乎要把他看穿。

半晌，他緩緩的單膝跪地。

“白嘯天，在此立誓。若閣下能救小女，我這條殘命，自此便歸閣下所有。”

李無常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自己的工作室。

“稍等。”

白嘯天這個名字，讓后院的謝舊心里又是一震。他想起來了，百年前，豐都主城曾有一位戰功赫赫的鎮殿大將，就叫白嘯天。據說，他因為頂撞了某位閻羅，被廢去神職，削去鬼體，打入鬼市自生自滅。

沒想到，他還活著。更沒想到，李無常這個初來乍到的小子，竟然要收服這樣一尊曾經的殺神。

他更好奇的是，李無常要怎么去完成那個不可能的任務。

工作室里，李無常沒有用普通的竹篾和紙張。他從角落里取出了一卷在來鬼市的路上順手買來的特殊紙張——月華紙。

這是一種用浸泡在月光下生長了百年的陰生植物纖維制成的紙，紙質輕薄半透明，天然帶著一股滋養陰魂的柔和能量。

他開始動手。

他的動作不快，但有一種流暢的韻律感。折疊，裁剪，粘貼。他沒有扎骨架，只是用紙一層層的疊加。

每疊加一層，他都會咬破指尖，用帶著一絲金色光芒的血，在紙的內側畫上一道外人看不懂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用來攻擊或防御的，而是在定義規則。

【此間，當為安巢。】

【魂入，則得安養。】

【時光，于此暫緩。】

他像一個嚴謹的程序員，用自己那開始蛻變的規則力量，為這個小小的紙人，編寫了一個獨立于鬼市之外的微型安全屋。

半個時辰后，一個巴掌大的、穿著粉色襦裙的小女孩紙人，出現在他手中。

那紙人眉眼彎彎，嘴角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它看起來不像一個死物，更像一個正在熟睡的可愛孩子。

李無常走出工作室，將紙人遞給白嘯天。

“把你女兒的魂魄放進去吧。”

白嘯天顫抖的接過紙人。他能感覺到，那紙人身上散發出的一股讓他無比安心的溫暖氣息。

他小心翼翼的打開水晶瓶，將那點即將熄滅的金色光點，引導著融入了紙人的眉心。

奇跡發生了。

在殘魂融入的一瞬間，那紙人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它的胸口開始有了微弱的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它那原本只是畫上去的彎彎嘴角，似乎笑得更開心了。

那點金色的殘魂在紙人體內，不但沒有繼續消散，反而像是找到了最舒服的地方，安穩的沉睡下來。

白嘯天，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漢子，在這一刻，跪倒在地，大哭起來。他抱著那個小小的紙人，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寶貝，哭得說不出話。

“轟！”

就在這時，院子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木屑紛飛，十幾個看起來很兇的鬼影涌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長著三只眼睛的鬼將。他那第三只豎眼閃著不祥的紅光，掃視著院內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了李無常的身上。

“你，就是往生堂的老板？”三眼鬼將的聲音充滿了傲慢，“新來的？不懂規矩？”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尖牙。

“在鬼市，所有和魂有關的生意，都得經過我們萬魂堂的同意。”

他伸出兩根像枯枝一樣的手指。

“把這家店，和那個能溫養靈魂的寶貝交出來，我們可以饒你不死。不然……”

他的眼里帶著殺氣。

“我們就把你，也做成魂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