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苑的竹林里，李無常結束了一天的調息。

魂體恢復到了八成。

這種恢復速度，換做任何一個鬼魂，都足以欣喜若狂。但李無常卻一天比一天焦躁。

孟斬的挑戰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宋帝王那邊再沒有任何動靜，只是好吃好喝的供著他，保護措施也滴水不漏。

這是一種無聲的表態。

在李無常展現出更大的價值，或者說，在秦廣王那邊露出更大的破綻之前，宋帝王不打算再有任何動作。

他安靜的等待著。

可李無常等不了。

他不是棋子，不想任由別人擺布。

被動挨打，永遠只能跟著別人的節奏走。他必須主動出擊，搞清楚秦廣王和趙無眠到底在謀劃什么。

“當老板最煩的事，就是手下沒人。”

李無常坐在石凳上，忍不住吐槽。

現在他被困在這里，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外面那兩個不怎么靠譜的隊友了。

中午時分，那位氣息沉穩的鬼將準時送來了餐食。

他放下食盒，一言不發，轉身就要離開。

“將軍請留步。”李無常叫住了他。

鬼將停下腳步，轉過身，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李無常知道，這個人就是宋帝王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睛，也是唯一的聯絡渠道。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簡，又拿出一張黃紙，在上面快速寫下幾行字，折好，一同遞了過去。

“有點私事，想托兩位朋友去辦。這東西，還請將軍幫忙轉交。”

鬼將沉默的接過玉簡和紙條，看了一眼。

紙條上的字很簡單，只是一個鬼市的地址和接頭暗號。

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點了點頭，將東西收好，然后轉身離去。

李無常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清楚。

這東西，會先送到宋帝王的案頭。

宋帝王會看，會分析，但他不會阻止。因為他也想知道，李無常到底還能挖出些什么。

這同樣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

鬼市，往生堂。

謝舊和白嘯天正相對無言。

白嘯天渾身不自在，在院子里來回踱步，顯得焦躁萬分。

“我們就這么干等著？那小子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把我們兩個扔在這破地方發霉？”他煩躁的抱怨著。

謝舊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然呢？沖進第三殿把他救出來？”

白嘯天頓時啞火。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敲響了。

兩人神色一凜，對視一眼。

謝舊起身打開門，門外空無一人，只有一枚玉簡和一張紙條靜靜地躺在門檻上。

他撿起東西，關上門。

“是他的消息。”

兩人湊在一起，神識探入玉簡。李無常的聲音在他們腦中響起。

“情況有點復雜，我暫時出不來。現在需要你們幫我做兩件事。”

“第一，趙無眠和府城隍收集了那么多生魂和怨氣，甚至不惜用太歲那種邪物來豢養，絕對不是為了簡單的在鬼市賣錢。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圖謀。謝舊，你以前在陰司當差，人脈廣，路子野，去查查第一殿近百年來，有沒有什么大規模的、用途不明的物資調動。尤其是那些稀有的、能用于構建大型陣法的材料。”

“第二，白嘯天，你以前是妖王，手底下肯定有一幫能打能探的兄弟。發動你的關系網，給我盯死第一殿所有部隊的動向。他們那么大張旗鼓的搞事，兵力部署上肯定會有異常。我要知道，他們最精銳的部隊，現在被調到了什么地方。”

“這就像一場遠程辦公，我是項目經理，你們是執行。項目能不能成，看你們的了。業績考核嘛，就是我們三個的小命。”

李無常的聲音消失了。

謝舊和白嘯天面面相覷。

“遠程辦公？業績考核？”白嘯天一臉茫然，“這小子說的都是什么鳥語？”

“別管鳥語了，干活吧。”

謝舊的精神頓時一振。比起坐著干等，他更喜歡現在這樣有事可做。

兩人立刻分頭行動。

白嘯天離開了往生堂，消失在鬼市的魚龍混雜之中。他要去聯絡那些流竄在陰間各地的舊部。

而謝舊，則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悄然潛入了豐都主城的陰影里。

他要去的地方，是陰司的檔案館。

那里存放著十殿閻羅億萬年來的所有卷宗記錄，是整個陰間信息最密集的地方，也是防守最森嚴的地方之一。

對于別人來說，那里是禁地。

但對于曾經身為判官，在這里工作了上千年的謝舊來說。

那里，是他的主場。

……

三天后。

夜。

謝舊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往生堂。

他整個人像是從故紙堆里撈出來的，身上散發著一股陳舊腐朽的氣味，但他的雙眼卻精光大盛。

“我查到了。”

他將一卷復制的陳舊竹簡攤在桌上。

“第一殿在過去一百年里，一直在通過各種渠道，秘密囤積一種材料。”

“幽冥寒鐵。”

“這是什么東西？”白嘯天也剛回來，好奇的湊了過來。

“一種產自九幽之下的稀有金屬，陰氣極重，堅不可摧。”謝舊的聲音有些沙啞，“它只有一個作用。”

“穩定和加固超巨型的符文陣法。能用上這種材料的陣法，至少也是能覆蓋一座主城，甚至影響一片天地的級別。”

白嘯天大吃一驚。

“他們想干什么？造個大陣把豐都給炸了？”

“不知道。”謝舊搖了搖頭，“我只能查到他們囤積了海量的幽冥寒鐵，但這些寒鐵的最終去向，記錄被人為的抹去了。這是最高級別的機密。”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院子的角落里響起。

“我知道去向。”

兩人一驚，猛然回頭。

只見一個身材干瘦，穿著破爛皮甲的狼妖，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墻角，嘴里正嚼著一只不知名的鬼蟲。

是白嘯天的舊部。

“說。”白嘯天沉聲道。

“大哥，你讓我查的兵力調動，有結果了。”狼妖吐掉嘴里的蟲子腿，嘿嘿一笑。

“第一殿最精銳的黑甲軍，半個月前進行了一次秘密換防。他們現在駐扎的地方，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鬼地方。”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的說道。

“忘川，入河口。”

忘川！

這兩個字讓兩人心神劇震。

那是輪回的核心，是所有魂魄洗去前塵、重入輪回的必經之地。

是陰間最重要，也是最敏感的禁區。

一條線索是幽冥寒鐵，指向一個超級陣法。

另一條線索是精銳部隊，指向輪回禁區忘川。

當這兩條線索被放在一起時。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兩人心中悄然成形。

……

與此同時，靜思苑。

李無常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來自兩邊的情報。

他靜靜地坐在石桌旁，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的腦中，正在進行著瘋狂的推演。

海量的幽冥寒鐵。

可以覆蓋天地的超級陣法。

駐扎在忘川入口的精銳部隊。

還有，那些被源源不斷收集起來，用于喂養太歲的生魂和怨氣……

所有的碎片，在他的腦海里拼湊出了一副完整而又恐怖的畫面。

秦廣王，或者說他背后的人，想在忘川邊上，建造一個史無前例的超級大陣。

他們要干什么？

截斷輪回？

不，比那更可怕。

李無常想起了鬼市那個價目表上，“新鮮生魂”后面跟著的“價格面議”四個字。

想起了府城隍源源不斷送往豐都的“貨物”。

他猛地站了起來。

他只覺遍體生寒。

他終于明白了。

秦廣王他們，不是要截斷輪回。

他們是要把整個忘川，變成一個巨大的加工廠。

他們要用那個大陣，改變忘川河水的性質，將所有渡河的魂魄，都加工成他們想要的“產品”。

就像榕城那些被截殺的生魂一樣。

到那時，整個陰陽兩界所有死去的生靈，都將成為他們的私有財產。

這是一個無比瘋狂的計劃！

李無常抬頭望向天空，那輪血色的月亮，此刻在他眼中，宛如一只冷漠注視著一切的魔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