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空氣中劃出的歪扭玥字，帶來了新的希望。

寫完這個字，臥房里安靜下來，氣氛卻有些緊張。

謝舊渾身發抖，他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叫出聲。就連一向平靜的宋帝王，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他們成功了。

李無常不再只是被動接收信息，他開始主動思考，并做出了回應。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成了……”謝舊一下子癱坐在地，聲音嘶啞，“他開始……重建自己的邏輯了……”

“不能太急。”宋帝王的聲音讓謝舊冷靜下來。

他走到床邊，看著李無常。李無常寫完那個字就用盡了力氣，又睡了過去。但這次，他眉頭舒展，嘴角也微微上揚。

“每一次傳輸記憶，都是在重建他的神智。太頻繁的話，會讓他根基不穩，甚至前功盡棄。”宋帝王判斷道，“從今天起，每次傳完記憶，都要讓他靜養三天，好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消化。”

謝舊沒有意見。他很清楚，想拼好一個破碎的靈魂，只能靠耐心，急不得。

之后，靜思苑的日子便按一個充滿希望的節奏進行著。

每隔三天，謝舊就從名錄中，費力挑出一份最安全溫暖的記憶。

他選的都是些小事。

比如，李無常第一次笨手笨腳的給陳玥的紙人衣服畫上一朵小紅花的晚上。

再比如，他在豐都鬼市的街角，從惡鬼手里救下一只受傷的鬼蝶，隨手遞給陳玥當玩伴的下午。

還有他手頭緊，只買得起一個魂力點心，卻很自然的分了一大半給陳玥的時候。

這些記憶里沒有什么大事，也沒有陰謀，有的只是李無常下意識流露出的，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陳玥則是個很好的講述者。

她用自己的魂力，把這些記憶變成一個個溫暖的故事，在李無常耳邊輕輕講出來。

“大哥哥，你還記得那朵小紅花嗎？它比天上所有的星星都好看……”

“大哥哥，那只小蝴蝶，后來能飛得好高好高了……”

故事聽得多了，李無常的狀態也明顯好轉。

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從幾分鐘增加到半個時辰。

他不再只是呆呆看著天花板，開始好奇的打量房間，也會追著窗外的光影看。

他的眼神不再空洞。看見陳玥時，他顯得很親近、很依賴。看見謝舊時，則帶著點好奇和不解。

他甚至，能發出一些簡單的，不成句的單音節詞匯。

“花……”

“蝶……”

“餓……”

聽到他說的每個字，門外偷聽的白嘯天都激動得掉眼淚，結果被謝舊不耐煩的用結界把聲音隔開了。

李無常，就這樣一點點地好轉起來。

這天，又一次記憶傳輸和靜養結束后，謝舊的表情卻很嚴肅。

“王上，我們遇到麻煩了。”他對宋帝王說。

“怎么了？”

“我們給他造了一個全是好事的世界。但李無常不是在這種世界里長大的。”謝舊嚴肅的說，“他的世界里全是斗爭和危險。他的性格根本，更多的是狡猾和狠辣，而不是溫柔。”

“我們不能只讓他看這些。不然，我們最后只會養出一個有著李無常記憶的傻子。”

宋帝王沉默了。他明白謝舊的意思。

要讓李無常真正醒過來，就必須讓他找回自己的戰斗本能。但那些記憶都帶著血腥和殺戮，非常危險，一不小心就可能讓他徹底崩潰。

“我或許找到了一個辦法。”謝舊攤開一本他親手畫的記憶地圖。圖上標著很多代表危險記憶的紅色漩渦，在這些漩渦邊上，他用綠圈圈出了一個小光點。

“這是他剛到府城隍地界，第一次和本地惡鬼差起沖突的記憶。”

宋帝王皺眉道：“太危險了。”

“不。”謝舊搖頭，“這段記憶的關鍵是守護。在那次沖突里，李無常做的第一件事，是下意識的把陳玥護在身后。”

“我不用提取后面的戰斗畫面，只要他轉身擋在陳玥面前，用后背護住她的那一瞬間就行！”

“我們要教他的是守護，不是戰斗！”

這是一個既大膽又精細的操作，風險很高。

宋帝王沉默了很久，才點了點頭。

“準。”

……

提取這次的記憶格外艱難。

謝舊承受的壓力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

他仿佛能聞到記憶里惡鬼差的血腥味和惡意。

他強忍著劇痛保持清醒，把判官魂力壓縮到極致，精準的繞過所有暴力畫面，只把那個守護的背影從記憶里抽了出來。

當謝舊滿頭大汗的把記憶光點交給陳玥時，他自己差不多要暈倒了。

陳玥的魂體一碰到光點，也輕輕抖了一下。

她感覺到了當時的緊張和危險。

但更多的，是那個背影帶來的安全感。

她去掉了故事里所有不好的感覺，只留下了一個最簡單的念頭。

她飄到李無常床前，抵住他的額頭，在心里輕聲說：

“大哥哥，那天，俺好害怕。但是，你站在了俺的前面。只要有你在，俺就什么都不怕了。”

這一次，睡著的李無常沒有任何反應。

他沒流淚，沒說夢話，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傳輸好像失敗了。

謝舊希望再次破滅。

但第二天早上，李無常醒來時，所有人都發現他不一樣了。

他靜靜的坐在床上，看著飄在身前的陳玥，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思索的神色。

突然，他慢慢轉過頭，看向房間角落里一座投下巨大陰影的*架。

在他簡單的世界里，那片黑漆漆的影子，可能就代表著危險。

接著，謝舊和宋帝王都驚訝地看著他。

李無常動了。

他的動作還有點笨，甚至有些好笑。他努力挪動身體，不是為了躲開，也不是為了靠近。

他只是用自己的后背，不偏不倚的，擋在了陳玥和那片陰影之間。

他沒說話，也沒回頭。

他只是用一個最本能的動作，證明他回來了。

守護。

這個詞，已經重新成為了他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