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壞人。”

“是誰？”

當李無常那雙清澈的，卻帶著一絲刀鋒般銳利的眼睛，問出這個問題的瞬間。

臥房里一片寂靜。

謝舊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

他感覺自己的魂體，似乎都被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給釘在了原地。

回來了。

那個洞察人心，睚眥必報的李無常，真的回來了。

但一同回來的，還有那個被暫時壓制下去的，最恐怖的夢魘。

“不能說！”

謝舊的腦子里，只剩下這三個字在瘋狂地回響。

開什么玩笑？

告訴他，你的敵人是執掌陰司權柄的第一殿主，秦廣王？

告訴他，秦廣王背后，站著一個足以顛覆三界，連宋帝王都束手無策的古老邪神？

這跟直接往他那剛剛拼湊起來的，脆弱的靈魂里，灌一噸炸藥有什么區別？

他會當場，魂飛魄散。

然而，李無常的目光，依舊執著的，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嬰兒的好奇。

那是一種刨根問底的，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的探尋。

他的邏輯鏈，已經開始自行運轉。

“故事”的源頭是謝舊，那么“答案”，自然也該由謝舊給出。

“他們……”

謝舊的喉嚨一陣干澀，他絞盡腦汁，試圖編造一個足夠簡單，又足夠合理的謊言。

“他們……是一群不守規矩的野鬼，已經被……被城隍爺抓起來，打入十八層地獄了。”

這是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

但對于一個心智如同少年的人來說，或許已經足夠。

說完，謝舊緊張的，看著李無常的反應。

李無常的眉頭，微微的蹙了起來。

他似乎在思考這個答案的合理性。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

就好像在說，僅僅是“野鬼”，需要讓我“生氣”到那種地步嗎？

他那尚未完全恢復的記憶，與剛剛建立的邏輯之間，產生了第一次微小的沖突。

而正是這次沖突。

正是這次由“憤怒”和“探尋”驅動的，深層次的思考。

引爆了那顆一直埋藏在靈魂深處的隱患。

“呃啊——！”

李無常喉嚨里爆發出不似人聲的痛苦嘶吼。

他的身體，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抓住，狠狠向后拗去，整個人在床上猛地弓起身。

那股眾人以為已經被“溫情故事”徹底壓制下去的，灰色的，充滿了混沌與瘋狂氣息的霧氣，如掙脫牢籠的兇獸，從他靈魂深處瘋狂涌出！

只一瞬間，他剛恢復清明的雙眼，再次變得冰冷瘋狂。

他的皮膚之下，浮現出一道道詭異而又扭曲的紋路。

“糟了！”

宋帝王臉色大變，一步踏出，磅礴的閻羅之力便要將李無常鎮壓。

“別！”謝舊發出一聲嘶吼，攔在了他的身前，“王上！不能用秩序之力去壓制！這只會刺激它，讓他更痛苦！”

他們之前已經試過了，閻羅之力，對這種“反秩序”的污染，是火上澆油！

“那怎么辦？眼睜睜看著他被吞噬嗎！”宋帝王也是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棘手。

眼前的局面，已經超出了他們所有的預案。

他們教會了李無常“憤怒”，卻沒想到，這憤怒，竟成了喚醒舊神污染的“鑰匙”！

“秩序……必須被……修正……”

“無意義的……善惡……”

“世界……需要……重啟……”

李無常的口中，再次發出了那種斷斷續續，卻充滿了可怕污染力的囈語。

灰色的霧氣，從他的七竅中涌出，甚至開始朝著離他最近的陳玥，蔓延而去！

那霧氣，仿佛活物一般，它感受到了陳玥靈魂的純凈，并對此，感到了極度的“饑餓”。

“大哥哥……”

陳玥被這可怕的景象嚇到了，小小的魂體不住的發抖，但她沒有后退。

她看著那個在劇痛中掙扎的男人，小小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比恐懼更強烈的情緒。

是“心疼”。

是“憤怒”。

她學著李無常的樣子，用自己小小的，虛幻的身體，擋在了那片象征著“未知危險”的灰色霧氣之前。

不許你！

不許你傷害我的大哥哥！

這個純粹無瑕的念頭，化作一股最純凈的守護之力，與那蔓延過來的灰色霧氣，輕輕的撞在了一起。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灰色霧氣，只是微微停滯了一下，仿佛遇到了某種讓它感到“厭惡”的東西。

也就在這一瞬間。

-在那片混沌與瘋狂的中心，在那個被舊神意志占據的靈魂深處。

李無常那剛剛被重塑的，屬于“自己”的意志，聽到了陳玥的呼喚，感受到了那份屬于她的，小小的“憤怒”。

“不……”

一聲極其微弱的，充滿了掙扎的低吼，從李無常自己的意識深處響起。

“不準……動她……”

那個“守護”的本能。

那個剛剛被重新刻進骨子里的，最深刻的烙印。

在這一刻，化作一柄刺破混沌的利刃！

轟！

一股金色的，充滿了“裁決”與“定義”意味的本源秩序之力，猛的從李無常靈魂深處爆發。

這股力量，不再像之前那樣，只是被動的防御。

它帶著李無常那份最純粹的，守護陳玥的意志，主動的，向著那片灰色的霧氣，發起了沖鋒！

金色與灰色，兩種截然相反的規則之力，在他的體內，展開了無聲的搏殺。

李無常的身體，在床上劇烈的痙攣。

他的臉上神情變幻，時而瘋狂冰冷，時而痛苦掙扎。

最終。

那股金色的力量，終究還是太過弱小。

它沒能驅散灰霧，卻成功的，將那股已經蔓延出體外的污染，重新壓回了他的體內。

一場險之又險的靈魂暴走，被強行中止了。

“呼……呼……”

李無常癱倒在床上，大口的喘著粗氣，渾身都被汗水濕透。

他眼中的瘋狂光芒緩緩退去，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一絲茫然的清澈。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不再是之前的平靜。

而是一種，混合了恐懼，痛苦，與極度困惑的復雜表情。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在看什么最可怕的怪物。

他“看”到了。

就在剛才，他“看”到了自己靈魂深處，盤踞著那片代表無盡瘋狂與混亂的灰色海洋。

治療，進入了最危險的階段。

溫情的童話時間，結束了。

從今天起，李無常要面對的，不再是“我是誰”的問題。

而是。

我身體里的另一個“我”，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