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低語者
低語聲是在第三天變得清晰的。
最初只是浴室鏡子前那次模糊的嗡鳴,像隔著一層水聽到的囈語。林晚把那歸咎于疲勞,歸咎于老舊水管,歸咎于一切可以用科學解釋的東西——哪怕她心里清楚,那些解釋蒼白得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但第三天深夜,當她蜷縮在沙發上看一本關于民國地方志考據的專著時,那聲音又來了。
這次不是在浴室,而是在客廳。就在她身后,沙發靠背的另一側,近得仿佛說話人的嘴唇就貼著她的耳廓。
“……文……淵……”
兩個字。破碎的,含混的,帶著某種古怪的拖長尾音。
林晚的背脊瞬間繃直。書從膝頭滑落,“啪”地掉在地板上。她沒有回頭,手指死死摳住沙發邊緣,指節泛白。
屋里只有空調出風口均勻的送風聲,還有墻上掛鐘秒針行走的“嗒、嗒、嗒”。
她等了整整一分鐘,才緩慢地、一格一格地扭過頭。
沙發后方是整面墻的書架,此刻正安靜地立在暖黃燈光下。書脊整齊,沒有異常。窗戶緊閉,窗簾紋絲不動。一切如常。
林晚彎下腰,撿起那本掉落的書。書頁攤開在她剛才讀到的那一頁,是有關民國時期地方秘密會社的記載。她盯著那些鉛字,視線卻無法聚焦。
“周文淵。”
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異常突兀。
這是那份契約文書上七個簽名之一,而且是最后一個——那個筆跡潦草、劃破紙面的簽名。
為什么低語聲會念出這個名字?
林晚合上書,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她登錄圖書館的內部系統,調出那批檔案的捐贈記錄。捐贈人陳國華,七十三歲,退休歷史教師,住址在老城區的文華巷。
她記下地址,又搜索了“民俗研究協會”。資料少得可憐,只有幾條民國報刊的簡訊提及,說這是“研究各地風土人情、民間信仰之學術團體”,成立于民國二十一年,活躍于江浙一帶,民國三十七年后便再無音訊。
沒有任何關于“周文淵”的記載。
林晚關掉電腦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某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倦怠。她決定去廚房倒杯水,然后強迫自己睡覺。
這是她記憶里最后的清醒時刻。
再睜開眼時,林晚發現自己站在廚房**。
手里握著一把刀。
不是水果刀,而是那把從房東那里繼承來的、厚重的老式菜刀。刀身在窗外透進的月光下泛著冷冰冰的金屬光澤,而她正維持著一個古怪的姿勢——雙臂抬起,刀尖向前,像是在對著空無一人的廚房演練某種刺殺動作。
林晚的呼吸卡在喉嚨里。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緊扣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試著松開,手指卻僵硬得不聽使喚,仿佛這雙手不屬于她。
“放下。”她對自己說,聲音嘶啞。
手指終于松開了。菜刀“哐當”一聲掉在瓷磚地上,聲音在深夜里尖銳得駭人。林晚踉蹌著退后,脊背撞上冰箱門,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她緩緩滑坐到地上,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把刀。
從客廳走到廚房,大概需要十五秒。從刀架上取下這把最重的菜刀,需要三秒。然后她在這里站了多久?五分鐘?十分鐘?她完全沒有任何記憶。
就像有一段時間被憑空剪掉了。
林晚抱**蓋,把臉埋在臂彎里。她能感覺到自己在發抖,從指尖到脊椎都在無法控制地顫抖。這不是恐懼——或者說,不全是恐懼。還有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一種對自己身體、對自己意識失去掌控的駭然。
她就這樣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魚肚白。
市立第一醫院,神經內科。
“腦部CT、心電圖、血常規、電解質、甲狀腺功能……”戴著金絲眼鏡的男醫生翻看著一疊報告單,最后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林小姐,從檢查結果來看,您的身體非常健康。”
林晚坐在就診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高領毛衣,遮住了脖子上不知何時出現的、淡淡的瘀痕——那是昨晚在浴室鏡子里發現的,像是被什么細長的東西勒過。
“但是幻聽,還有短暫失憶……”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疲勞、壓力、睡眠不足,都可能導致類似癥狀。”醫生在病歷上刷刷寫著,“我給您開一些安神助眠的藥,建議您休幾天假,放松心情。如果癥狀持續,可以再來復查。”
“有沒有可能是……”林晚斟酌著用詞,“某種……神經系統的器質性病變?或者……精神方面的?”
醫生推了推眼鏡:“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去做個24小時動態腦電圖。但根據我的經驗,年輕人出現這種情況,大多是心因性的。”
心因性的。意思是,問題出在心理上。
林晚接過藥方,道了謝,走出診室。醫院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來來往往的人臉上都帶著或焦慮或疲憊的神情。她突然覺得,自己和他們沒什么不同——都在尋找一個解釋,一個能讓生活繼續下去的解釋。
只是她的“病”,藥片治不好。
從醫院出來,林晚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市檔案館。
檔案館在老城區一棟殖民時期留下的紅磚建筑里,拱形窗,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咯吱聲。接待她的管理員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
“民俗研究協會?”老太太從鏡片上方看了林晚一眼,“好久沒人問這個了。”
“我在整理一批他們留下的檔案,想了解一下背景。”林晚出示了圖書館的工作證。
老太太點點頭,顫巍巍地起身,帶她穿過一排排高大的檔案架。空氣里有灰塵和舊紙張特有的氣味。“這個協會啊,存在時間不長,但挺神秘的。說是研究民俗,但成員不多,活動記錄也少。”
她在一排標著“民國民間組織”的架子前停下,抽出一個薄薄的卷宗。“喏,就這些。”
林晚翻開卷宗。里面是幾份泛黃的會議紀要、幾張成員合影,還有一份民國三十六年的注銷登記表,注銷原因是“協會自行解散”。
合影是黑白照片,七個人站在一棟老式洋樓前,面容已經模糊。林晚用手機拍下照片,目光掃過注銷登記表上的簽名欄——七個名字,和契約文書上一模一樣。
她的指尖在“周文淵”三個字上停留片刻。
“這些人后來怎么樣了?”她問。
老太太搖搖頭:“不太清楚。不過啊……”她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我在這里工作了四十年,以前聽老一輩的檔案員說過,這個協會的人,好像都沒什么好下場。”
林晚抬起頭。
“說是非正常死亡。”老太太的聲音更低了,“病死的,意外的,還有失蹤的。反正七個人,沒一個善終。”
林晚感到后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對了,”老太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上周也有個年輕人來查這個協會。挺俊的一個小伙子,說是大學里的教授,姓……姓沈,沈什么來著?”
“沈聿?”林晚幾乎是脫口而出。
“對對對,沈聿。”老太太點頭,“民俗學的副教授,很有禮貌。他也問了周文淵這個人。”
林晚把卷宗還回去,道了謝。走出檔案館時,午后的陽光正烈,但她卻感覺不到暖意。
沈聿。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她心里蕩開一圈圈漣漪。一個民俗學教授,為什么會對這個冷僻的協會有興趣?而且偏偏是在她接觸到那批檔案之后?
她站在檔案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街上來往的車流。有那么一瞬間,她感覺到一道目光。
不是錯覺。是某種實實在在的、粘稠的注視,從某個方向投射過來,釘在她的背上。
林晚猛地轉身。
街道對面是一家咖啡館,落地玻璃窗后坐著幾個閑聊的客人。再往遠處看,是行道樹、報亭、匆匆走過的行人。沒有任何人在看她。
但她就是知道,剛才有人在看她。
那道目光冰冷,探究,帶著某種非人的專注。
林晚快步走下臺階,攔了一輛出租車。關上車門的瞬間,她透過后車窗向外看——街道依舊,沒有人追上來,也沒有任何異常。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一層冰冷的薄膜,貼在她的皮膚上,久久不散。
當晚,林晚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再逃避,不再假裝一切正常。既然科學解釋不了,既然醫生幫不了她,那她就自己找出答案。
晚上十一點,她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擺著那臺舊手機。她打開錄音軟件,按下錄制鍵,然后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今天是十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點零七分。”她對著手機說,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驚訝,“過去三天,我經歷了幻聽、幻視和一次短暫的失憶。幻聽的內容包括破碎的音節,以及一個清晰的人名:周文淵。周文淵是民國時期民俗研究協會的成員之一,也是我最近整理的一批檔案中,一份契約文書上的簽名者。”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試圖尋找合理的解釋,但失敗了。所以現在,我想記錄下可能發生的一切。如果……如果我真的有精神方面的問題,這些錄音或許能幫助醫生診斷。如果……”
她沒有說下去。
如果問題不是出在她身上呢?
林晚關掉客廳的燈,只留下一盞角落里的落地燈,光線昏暗。她靠進沙發里,閉上眼睛,靜靜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掛鐘的秒針走完一圈,又走完一圈。窗外的車聲漸漸稀疏,整座城市沉入睡眠。林晚的呼吸變得平穩,但她沒有睡——她在聽。
起初只有尋常的夜聲:遠處隱約的犬吠,樓上水管偶爾的震動,空調送風的低鳴。
然后,在某個無法確定的時間點,那聲音來了。
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像霧氣一樣從寂靜中彌漫開來。起初很輕,很模糊,像是在房間的角落,又像是在墻壁內部。漸漸地,它變得清晰,變得靠近。
還是那種含混的低語,像很多個人在同時說話,聲音重疊在一起,無法分辨具體的詞匯。
林晚沒有睜眼。她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呼吸放得更輕,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音節。
低語聲在客廳里盤旋,時遠時近。有那么幾次,它幾乎貼到了她的耳邊,她能感覺到耳廓上細微的氣流擾動,像有人在對著她呵氣。
她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
然后,在那片混亂的低語中,一個清晰的詞匯浮了出來:
“……無相……”
緊接著是第二個:
“……體……”
聲音戛然而止。
林晚猛地睜開眼。
客廳空蕩蕩,落地燈的光暈在墻壁上投下她蜷縮在沙發上的影子。低語聲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然后慢慢坐起身,伸手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指尖冰涼。
她按下停止錄制,然后回放。
手機揚聲器里先傳出她自己的聲音:“今天是十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她快進了幾分鐘,來到她停止說話后的寂靜部分。沙沙的背景噪音,空調送風聲,遠處模糊的車聲。
然后,她聽到了。
不是她記憶中的低語,不是那種含混重疊的聲音——而是一個清晰的、低沉的男聲。聲音里帶著某種非人的質感,像冰冷的金屬在摩擦,又像陳年紙張在翻動。
那個聲音只說了一句話,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找到你了,無相之體。”
錄音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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