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炕邊，手指顫抖的碰了碰——冰涼刺骨，像漠河冬天里凍硬的雪。

“奶，奶？”我一遍一遍叫著，聲音都破了也沒應聲，炕上的人始終閉著眼睛，好像只是睡著了

“奶，我去城里。我聽你的話。”我抱住奶奶，涼，一陣陣的發涼，我摸摸她的臉她的手，那么僵硬。

好像是突然意識到什么，我站起身就這么看著奶奶，跪在地上，含著眼淚磕了三個頭。

屋外的天剛蒙蒙亮，寒風吹得窗欞嗚嗚響，混著遠處幾聲烏鴉的怪叫，聽得人心里發緊。

我癱坐在地上，眼淚砸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直到院門外傳來李太爺的咳嗽聲。

猛地回過神來不可置信的確認——奶奶走了，這個世上最疼我的人，走了。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拉開門閂。

李太爺領著幾個村里的長輩站在院外，臉色都沉得厲害，看見我紅腫的眼睛，沒人多問，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滿丫頭，節哀。”李太爺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你奶的后事，村里幫你操持，你年紀小，別扛著。”

我咬著嘴唇，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兒點頭。

村里的嬸子們也陸續趕來，有的幫著收拾東房，有的去灶房燒水，原本冷清的屋子一下子擠滿了人。

可我心里的空落，卻越來越大。

收拾東房的時候，王嬸突然“呀”了一聲，指著奶奶跪過的棉墊子底下：“這是啥？”

我湊過去，看見墊子里壓著一個褪了色的紅布包，上面還沾著點未燒盡的黃紙灰。

我認得，這是奶奶前幾天一直藏著的布包。

我顫抖著把布包打開，里面有一個厚厚的信封，以及一沓畫滿符文的黃符——和奶奶袖口藏過的那張一模一樣。

“丫頭，先別亂看，”李太爺走過來，眼神復雜地看著紅布包，“你奶這輩子，不容易。”

我沒聽，手指顫抖的打開信封，泛黃的信紙緩緩展開，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是奶奶的筆跡，墨水都有些暈開了：

“滿丫頭，當你看到這封信，奶大概率已經走了。

那晚你遇上的不是五仙，是幾百年的怨魂，討封是假，要你身上的仙緣是真。

你五歲前能看見那些東西，不是晦氣，是天生帶仙緣，瘋道士的符只是暫時壓著，討封那晚，符破了。”

“怨魂借你的仙緣成了氣候，因果報應會落在你身上，村里的怪事、孩子們禿的頭，你身上的怪事兒，都是前兆。

奶沒辦法，只能求符幫你擋著，逼你去城里，是因為那陰物能感知仙緣氣息，你留在漠河只能被它活活纏死，城里陽氣足，能暫時屏蔽感應，護你一時。

你爹媽沒來，不是不疼你，他們也有不得已的地方……”

“奶給你求的新符，貼身帶好，千萬別丟。

東房炕洞深處，有個木盒，等你十八歲生辰那天再打開。

記住，別碰那些鬼神之事，好好活著，才算不辜負奶。”

信紙讀到最后，字跡已經模糊，像是奶奶寫的時候，眼淚滴在紙上。

我捂住嘴，壓抑的哭聲終于忍不住溢了出來—原來奶奶的“狠心”，全是護著我；她整夜燒香拜佛，是在替我擋災；她那句“今后只能靠自己”，藏著這么多不舍和無奈。

我跪在地上捂住臉，那信封里又掉出幾張紙。

我一看，是幾張皺巴巴的錢，拿起信封看了看，里面厚厚的一沓現金，甚至還有五角的。

旁邊的王嬸實在看不下去了“滿啊，為著你奶的苦心，你也得好好的啊！”

我拾起地上的錢，一張張的弄平整往信封里裝。

想起去年也是這個時候，奶高興的坐在炕上一張一張的數著錢嘴里念叨著“這下我家滿兒要上大學就有錢了。”

傍晚時分，奶奶的棺木停在了院**，紙錢燒得漫天飛，落在我單薄的棉襖上。

火光之中，我跪在靈前，手里緊緊攥著那個紅布包。

什么討封？什么仙緣？那個冤魂的事兒我也是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他和奶奶的死，和我的仙緣，到底有什么關系？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聽見李太爺喊我進屋

“太爺”

“滿丫頭，這段時間，你奶的事兒就交給我們吧，過一會兒就有人來接你回城，出殯的事我們來辦就行。”

我不吭氣，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地。

李太爺嘆了口氣，拿起煙斗狠狠吸了一口，聲調沉重的說

“太爺知道你是想送你奶最后一程，可，實在是你命格特殊，你要是在這，咱村的人都要遭殃。”

“太爺，什么命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奶走了，我是孫女，我得送她。”

太爺不說話了，煙抽的更兇了，像是不知道該怎么辦，過了一會兒又開口

“丫頭，你不想你奶死不瞑目就一會兒進城！”李太爺的語氣不容置喙，

我抬頭，看著李太爺

“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太爺躲躲閃閃的，含糊的說了一句

“沒啥，你聽話就行。”

一瞬間的委屈，憤怒，不解徹底爆發

“到底是為啥我不能送我奶出殯，為啥我奶會死，我奶說什么討封，什么仙緣，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這幾句話從我的喉嚨里吼出來，緊握著拳頭，指甲也嵌進肉里，我再也不要什么尊長愛幼

“您說啊，這一切到底是咋回事是為啥！”

眾人聽見動靜都擠進來，七嘴八舌的勸著

“滿啊，李太爺懂得多，說啥你聽著吧，也是為你好。”

我抬頭看看四周，這些人也是躲躲閃閃，眼神里全是愧疚，一向健談的王嬸也不敢直視我，一個勁兒的往后躲。

我望向王嬸“嬸子，為啥不讓我送殯。”

王嬸支支吾吾的，摸摸鼻子看看李太爺

李太爺咳嗽一聲，王嬸又不說話了。

我知道今天是問不出什么了，索性走出人群直接在我奶的棺材旁跪下。

我打定主意誰來我都不起，跪到奶奶出殯的那天。奶生前要我去城里我沒聽她的，死后我就要送她一程。

王嬸不住的出來勸我，給我披上衣服，可我只是跪在那一動不動

“你這孩子脾氣太犟了！”

漠河的冬天零下20度，我單薄的羽絨服抵不住凜冽的寒風。

不多久就渾身發顫，腦子發僵，我的手指僵硬，就連冷風吹過來臉也麻木的沒有一絲感覺，身子不受控制的晃蕩。

恍惚間聽見院門外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好像有幾個人朝院里走來。

呼嘯的寒風中混著一聲笑，這笑聲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和我失去的那段討封記憶有關。

可我實在支撐不住，晃蕩的身子往地上倒，眼睛也快睜不開了。

就在倒下的那一瞬間，溫暖裹著淡淡的草藥味將我接住，意識模糊間我好像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這人許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