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從王大爺的柴房出來時，村里的青霧已經濃得化不開。

手里那袋黑狗血沉甸甸地撞在腿上，冰涼刺骨。

他沒有回母親的住處，而是按照王大爺指的方向，扎進了那排死寂的土坯房深處。

“東頭第三家，姓張。他家的小兒子，是三年前沒的。”

王大爺的話在腦子里回響。

林默在一扇漆黑的木門前停下。門上貼著的春聯早就爛成了碎紙，在風里抖得像招魂幡。

“咚，咚咚。”

林默敲響了門。

屋子里死一般寂靜，甚至聽不到呼吸聲。

“張叔？我是林建國的兒子，林默。”

屋里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接著是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最后停在了門背后。

“走……走開……”

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哭腔，從門縫里擠出來。

“我們家沒什么能借給你們的了，走啊！”

“張叔，我不是來借壽的。”

林默拔高了聲音，語速飛快。

“我是來救我媽和曉曉的。王大爺讓我來的，他說您知道當年的事。”

聽到“王大爺”三個字，門后的喘息聲窒了一下。

“老王頭……他還沒死心？”

“他讓我找名單。”

林默把臉貼在門縫上，試圖看清里面的情形，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門縫里突然刮出一陣陰冷的風，吹得林默脖子發縮。

“拿走……快拿走……別再回來了。”

一張泛黃的紙條猛地從門底縫里塞了出來，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個賬本上強行撕下來的。

林默剛撿起紙條，門后就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聲，像是有人用脊背死死抵住了門，緊接著是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

紙條上歪歪斜斜寫著十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后面都跟著一個日期，而最末尾的一行字跡最新：林曉，八月十五。

林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八月十五，就是后天。

他轉身走向斜對面的另一戶人家。

那是名單上的第二個名字，李伯。

相比張家的恐懼，李伯家的大門竟是敞開的。

一個枯瘦如柴的老頭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摩挲著一個黑漆漆的木雕。

“李伯？”

老人緩緩抬頭，眼神空洞得像兩個深坑。

他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林默背后的包，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又來一個送死的。林建國的種，命格果然夠硬。”

林默沒理會他的嘲諷，直接坐在他對面，指著他手里的木雕問：“這是什么？”

“命根子，也是催命符。”

李伯把木雕遞到林默面前。

那是一個只有巴掌大的木頭小人，雕工極差，甚至有些扭曲，但上面的紋路卻讓林默害怕。

那是和烏木燈籠一模一樣的血管狀紋路，在木小人的胸口位置，刻著兩個極小的字：避魂。

“我兒子借壽后的半年，就剩這么個東西留下來了。”

李伯枯槁的手指在“避魂”二字上反復摩擦。

“陳阿婆說，帶上這個，魂就丟不了。可結果呢？我兒子就在這院子里，當著我的面，一點點化成了煙，全**那盞燈里了！”

老人突然崩潰，抓著林默的領口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幫幫我們……林醫生，你是大城市回來的，你一定有辦法把他們的魂找回來，對不對？”

林默沒說話。

他對比著木雕和包里的烏木碎片，那股腥甜味幾乎要透進他的皮膚。

“這東西是陳阿婆給的？”

“是她，都是她！”

李伯指向村西頭。

“那些沒了兩家的人，最后都搬到老張家那個廢宅附近了。你去看看，去看看那里的土是什么顏色的！”

林默掙開老人的手，剛走出小院，身后的木門突然“吱呀”一聲，毫無預兆地自個兒關上了。

沒有風。

林默猛地回頭。

空蕩蕩的門口，只有地上的灰塵在緩緩旋動，隱約勾勒出一串模糊的腳印，正一點點朝著他站立的位置延伸過來。

一股極寒的氣流從他腳踝處升起，那是被冰冷的手抓握的感覺。

“誰在那？”

林默退后一步，右手瞬間摸向包里的黑狗血。

沒人回答。

腳印在離他半米遠的地方消失了，唯獨空氣中殘留著一種腐爛木頭被燒焦的味道。

林默意識到，自己不再是那個袖手旁觀的醫生，他已經進了這盞燈的“手術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