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倉庫區像一片被城市遺忘的銹蝕骨骼。巨大的鐵皮廠房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間或亮著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地上投出扭曲變形的影子。空氣里彌漫著鐵銹、塵土和若有若無的化工品酸味。
霍凜的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一個廢棄倉庫的陰影里。他脫下西裝外套,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對司機兼保鏢低聲吩咐:“守在外面,留意動靜。”
然后他看向喬曦:“你留在車上。”
“不。”喬曦搖頭,也推開了車門,“他找的是我。”
夜風很冷,吹得她打了個寒顫。胃部的隱痛在這種緊張氣氛下似乎被暫時壓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霍凜看了她兩秒,沒再堅持,只說了句:“跟緊我。”
倉庫大門虛掩著,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高處破漏的頂棚透下幾縷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堆積如山的廢棄貨箱和機械輪廓。空氣混濁,灰塵味嗆人。
“喬曦!你給我滾出來!”喬瑞的聲音從深處傳來,帶著醉意和暴怒的回響,“你以為攀上霍凜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你還是那個下賤的私生女!霍凜玩膩了就會把你像垃圾一樣丟掉!”
霍凜握住喬曦的手腕,示意她噤聲,帶著她悄無聲息地沿著貨箱的陰影移動。
“我知道你來了!霍凜的車就在外面!”喬瑞的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金屬拖地的刺耳聲響,“怎么?敢潑我酒,不敢出來見我?慫了?”
月光照亮了一片稍微開闊的區域。喬瑞站在那里,手里拎著一根生銹的鋼管,身邊圍著四個流里流氣的青年,手里也都拿著棍棒或鏈條。他臉上還帶著白天被酒澆過的狼狽痕跡,眼睛赤紅,顯然是喝了不少。
“喬曦,你再不出來,我就把你那破出租屋點了!把你媽留下的那些破爛全燒了!”喬瑞惡狠狠地叫囂。
喬曦的呼吸一窒。母親留下的東西不多,幾件舊衣服,幾本書,還有那張照片……那是她僅有的念想。
霍凜感覺到她手腕瞬間的僵硬。他松開手,低聲道:“待在這兒。”然后,他邁步走了出去,身影從陰影踏入那片慘淡的月光下。
“喬瑞。”霍凜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一樣瞬間凍結了倉庫里污濁的空氣。
喬瑞和他那幾個同伙嚇了一跳,齊齊后退半步。
“霍、霍凜?”喬瑞看清來人,臉上閃過懼色,但酒精和憤怒很快壓過了理智,“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你憑什么娶這個賤人?她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
霍凜一步步走近,步伐平穩,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鋒:“憑我愿意。怎么,喬大少對我的婚事有意見?”
“我……”喬瑞被他的氣勢所懾,又退了一步,隨即覺得丟臉,色厲內荏地揮舞鋼管,“霍凜!別以為你有錢有勢我就怕你!這是我喬家的家事!這個賤人是我妹妹,我想怎么教訓就怎么教訓!”
“你動她一下試試。”霍凜在距離他們五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掃過那四個打手,“今天誰碰她一根頭發,我保證他,連同他全家,明天就會從這座城市徹底消失。”
他的話輕描淡寫,卻帶著令人膽寒的篤定。
一個打手瑟縮了一下,手里的鏈條哐當掉在地上。
喬瑞又怕又怒,臉憋得通紅:“霍凜!你欺人太甚!”他對剩下三個打手吼道:“給我上!出了事我擔著!打斷他一條腿,我每人再加十萬!”
重賞之下,三個打手對視一眼,吼叫著沖了上來。
霍凜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預料,側身避開砸來的木棍,一手扣住對方手腕反向一擰,骨骼錯位的脆響伴隨著慘叫響起。同時抬腿踹中另一人腹部,那人悶哼著倒飛出去,撞在貨箱上。
第三個打手的鋼管砸到面前,霍凜抬手格擋,小臂與鋼管硬碰硬撞出悶響,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對方鼻梁上,鮮血瞬間迸濺。
電光石火間,三個人倒地呻吟。
喬瑞看得目瞪口呆,握著鋼管的手開始發抖。
霍凜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臂,看向喬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就這點本事?”
“你……你別過來!”喬瑞驚恐地后退,背靠上了冰冷的貨箱,退無可退。他眼珠子亂轉,忽然看到霍凜身后陰影處,隱約站著一個人影——是喬曦!
惡從膽邊生。
“喬曦!都是你這個掃把星!”喬瑞突然爆發出瘋狂的力量,猛地推開身前的破箱子,朝著霍凜身后的陰影處,將手里的鋼管狠狠投擲過去!
“去死吧!”
鋼管在空中呼嘯旋轉,直奔陰影中的喬曦!
霍凜臉色驟變,幾乎本能地就要轉身去擋。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隱藏在陰影中的喬曦,在鋼管脫手的瞬間,身體就像早已預判般動了。她沒有躲,反而迎著鋼管飛來的方向,極快地側身、進步、抬手——“啪!”
一聲清脆的擊打聲。
她竟然用一個小臂外側的格擋動作,精準地磕在了鋼管的中段!改變了它的飛行軌跡!
鋼管“當啷”一聲,斜飛出去,砸在旁邊的鐵皮墻上,火星四濺。
這一下,不僅喬瑞和地上呻吟的打手愣住了,連霍凜的瞳孔都微微收縮。
那動作,太快,太準,也太熟練了。絕不是普通人危急關頭能做出的反應。
喬曦從陰影中完全走出來,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沒有驚恐,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她甚至沒有看那根飛出去的鋼管,目光直接鎖死在喬瑞臉上。
喬瑞被她看得心底發毛:“你……你怎么……”
話音未落,喬曦已經走到他面前。
“喬瑞。”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罵我,羞辱我,我可以忍。因為你不配我浪費情緒。”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因為驚懼而微微發抖的手上。
“但你想燒了我媽留下的東西。”她慢慢抬起眼,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終于徹底燃燒起來,“你碰了我的底線。”
“你……你想干什么?”喬瑞被她眼中的狠厲嚇到了,想后退,身后已是貨箱。
喬曦沒有再說話。她忽然出手,快如閃電,一把抓住喬瑞剛才擲出鋼管的右手手腕,拇指精準地扣住某個穴位,狠狠一按!
“啊——!”喬瑞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感覺整條手臂又酸又麻又痛,瞬間失去了力氣。
喬曦卻沒有停。她擰著他的手腕,腳下一勾。
喬瑞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啃了一嘴泥。
喬曦蹲下身,膝蓋頂住他的后腰,單手依舊制著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撿起了地上掉落的一根生銹的短鐵釬。鐵釬尖端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她將冰涼的鐵釬尖端,抵在喬瑞的頸側大動脈處。
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喬曦!”霍凜忍不住出聲。他不是要阻止,而是震驚。眼前的喬曦,氣場全變,哪里還有半點溫順柔弱的樣子?那眼神,那手法,分明是受過訓練,甚至……見過血的。
喬瑞嚇得魂飛魄散,他能感覺到鐵釬尖端的冰冷和鋒利,能聞到鐵銹和喬曦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淡淡藥味的冷香。“別……別殺我!喬曦!我是你哥!親哥啊!”
“現在想起來是我哥了?”喬曦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卻字字誅心,“我媽被你們逼死的時候,你怎么不想想她是你長輩?我被你們當狗一樣使喚羞辱的時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妹妹?”
鐵釬又往前送了一分,刺破了一點皮膚,血珠滲了出來。
喬瑞渾身僵直,冷汗瞬間濕透后背:“我錯了!我錯了喬曦!我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股份……對!股份!我讓我爸把股份還給你!全還給你!”
“股份,霍凜會幫我拿。”喬曦冷冷道,“至于你……”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整個倉庫死寂一片,只有喬瑞粗重恐懼的喘息和遠處打手壓抑的呻吟。
就在這時,喬曦忽然皺了皺眉,臉色白了白,抵著喬瑞的鐵釬也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直緊盯著她的霍凜立刻察覺到了異樣——她的胃病犯了。
就在這瞬間的松懈,喬瑞眼底兇光一閃,完好的左手猛地向后抓去,想掀翻喬曦!
“小心!”霍凜疾步上前。
但喬曦的反應更快。她似乎早預料到喬瑞會反撲,在喬瑞動手的同時,她握著鐵釬的手腕一翻,用鐵釬側面狠狠敲在喬瑞的后頸某個位置。
不是刺,是敲。
力道拿捏得極準。
喬瑞的動作瞬間僵住,眼睛瞪大,然后頭一歪,暈了過去。
喬曦松開手,站起身,將那根鐵釬隨手丟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她微微佝僂下腰,手用力按住了胃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霍凜走到她身邊,扶住她的胳膊:“怎么樣?”
“……沒事。”喬曦咬著牙,聲音有些虛,“**病。”
霍凜看著她蒼白汗濕的側臉,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喬瑞,還有那幾個掙扎著爬起來的打手,眼神復雜。
剛才她那幾下,絕不是普通的防身術。
“走。”他沒再多問,扶著她快步往外走。
經過那幾個打手時,霍凜冷冷丟下一句:“告訴喬振山,他兒子我帶走了。想讓他兒子全須全尾地回去,明天上午九點,帶著喬曦母親應得的那30%股份轉讓協議,到霍氏集團找我。”
打手們噤若寒蟬,連連點頭。
走出倉庫,冰冷的夜風一吹,喬曦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霍凜將她半扶半抱地塞進車里,對司機急道:“去醫院!”
“不……不用。”喬曦按住他的手,咳得眼角泛淚,“回家……藥在房間……”
霍凜看著她痛苦的樣子,眉頭緊鎖,最終還是對司機道:“回公寓。開快點。”
車子疾馳在夜色中。
喬曦蜷縮在后座,手死死抵著胃,身體微微發抖。剛才在倉庫里強行壓制病痛爆發,又動了手,此刻反噬來得更加兇猛。
霍凜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又拿出瓶裝水,擰開遞到她嘴邊:“喝點水。”
喬曦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灼燒感。
“你……”霍凜看著她脆弱的樣子,想起剛才她狠辣利落的身手,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
“想問什么就問吧。”喬曦閉著眼,聲音虛弱。
“你練過?”霍凜直接問道。
“……嗯。”喬曦沒有否認,“在國外那幾年,一個人住,不安全,去學過一陣子格斗和……一些別的。”
她說得含糊,但霍凜聽懂了。“一些別的”,恐怕不只是格斗那么簡單。
“為什么?”
“為了自保。”喬曦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也為了……有一天,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雖然,她想保護的人,已經不在了。
霍凜沉默了。他看著喬曦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脆弱的側影,想起資料里她孤身一人在海外求學的經歷,想起她母親慘淡的結局,忽然有些理解她那份藏在溫順下的狠厲從何而來。
那是在絕境中,自己長出的鎧甲和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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