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派對安排在周六晚上，顧辰那間寬敞的公寓客廳被徹底改造。暖黃色的串燈如星河流淌過天花板，陽臺上立著復古的霓虹燈牌，亮著“JustEngaged”的花體字樣。長桌上鋪著米白色亞麻桌布，堆滿了朋友帶來的禮物，包裝紙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空氣里混合著香檳的果香、烤肋排的焦香，以及幾十種香水交織成的、屬于節日的氣息。

初夏穿著那件顧辰特意為她挑選的淡粉色絲質長裙，裙擺如花瓣層疊散開，走動時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栗色長發松松綰起，露出修長的脖頸，那枚海浪戒指在她指間隨著動作不時閃爍。她像一只輕盈的粉蝶，在滿室的暖光與笑語中穿梭，接受著每一個擁抱、每一聲祝福，臉頰因興奮和喜悅始終染著淡淡的緋紅。

“一定要幸福啊！”蘇晴第一個沖上來緊緊抱住她，眼眶泛紅，“他要是敢欺負你，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他哪敢。”初夏回抱好友，目光越過蘇晴的肩膀，與正被幾位大學同學圍住的顧辰相遇。他穿著合身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挽起，手里拿著香檳杯，明明在聽朋友說話，目光卻準確無誤地捕捉到她，然后對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個只有她才懂的溫柔弧度。初夏的心立刻像被羽毛輕輕搔過，酥麻一片。

顧辰的母親——周姨，一位慈祥優雅的退休教師——拉著初夏的手，眼眶濕潤：“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小辰這孩子，看著穩重，其實心里裝的事多，以后要你多擔待。”

“阿姨，是我要謝謝您，把他教得這么好。”初夏真心實意地說，周姨待她如親生女兒，這份溫暖填補了她早年失去雙親的某些遺憾。

“什么時候要孩子啊？”顧辰那位性格爽朗的大姨擠過來，笑呵呵地拍著初夏的手背，“趁年輕生，恢復快！你們倆基因這么好，孩子不知道得多漂亮！”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善意的起哄聲。

初夏的臉更紅了，下意識地看向顧辰。他已經從人群中脫身，正朝她走來，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肩，將她半護在懷里。

“大姨，您別急，”顧辰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堅定，“至少得讓我們過兩年二人世界吧。婚禮、蜜月，還有初夏一直想去的北歐看極光，都得先安排上。”

他說話時，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溫熱的氣息拂過。初夏心里那點羞澀瞬間被巨大的甜蜜沖垮，她往后靠了靠，將自己完全依偎進他堅實的懷抱。這個動作引來更多笑聲和口哨聲。

“喲，這就護上了！”大姨笑著打趣，“行行行，你們小兩口自己計劃！不過我可等著抱孫子孫女啊！”

派對的氣氛在香檳塔被共同注滿時達到高潮。金黃的液體汩汩流入晶瑩的杯盞，燈光下氣泡升騰如微型的慶典。顧辰和初夏各執一瓶，并肩而立，周圍是手機鏡頭和期待的目光。倒酒時，顧辰悄悄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緊張嗎？”

“有一點。”初夏老實承認，指尖有點涼。

“看著我。”他說。

她側過頭，撞進他深邃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有全然的信任、愛意，和對未來篤定的光。奇跡般地，她的心跳平穩下來，指尖回暖。兩人默契地同時傾注，香檳液面平穩上升，在即將滿溢時完美停住，一滴未灑。

“親一個！親一個！”起哄聲此起彼伏。

顧辰低頭，吻落在她唇角，輕柔如蝶棲。但在眾人更熱烈的歡呼中，他很快加深了這個吻，帶著不容錯辨的占有和承諾。初夏閉上眼，感官里只剩下他唇齒間清冽的香檳味道，他手臂環在她腰間堅實的力量，還有胸腔里共振般的、同步加快的心跳。世界褪去，唯有彼此。

那一刻，幸福濃稠如蜜，將她從頭到腳徹底包裹。她幾乎確信，人生不可能有比此刻更圓滿的瞬間。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甜蜜中，一絲不和諧的嗡鳴，突兀地鉆入她的耳膜。

很輕微，像遠處故障的電器，又像隔著水傳來的模糊噪音。起初她以為是太吵導致的耳鳴，并未在意。但緊接著，一陣熟悉的、微弱的眩暈感毫無預兆地襲來。視野邊緣似乎波動了一下，像是熱浪扭曲了空氣。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顧辰的手臂。

“怎么了？”顧辰立刻察覺，稍稍分開，關切地低頭看她。

初夏強迫自己揚起笑容，那笑容依舊明媚，只是指尖悄悄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他襯衫的布料里。“沒事，就是有點吵，頭有點暈暈的。”她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撒嬌，“可能香檳喝得有點急。”

顧辰皺了皺眉，抬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不舒服我們就休息一下。”

“真沒事，”她搖頭，松開抓著他的手，轉而挽住他的胳膊，面向大家，“別掃大家的興。我去陽臺透透氣就好。”

“我陪你。”

“不用，”她輕輕推了他一下，笑容無懈可擊，“蘇晴在那邊叫你過去拍照呢。我吹吹風就回來。”

顧辰仍有遲疑，但被走過來的蘇晴和幾個同學拉住了。“新郎官別跑！合照合照！”

初夏對他安撫地笑笑，轉身走向連接客廳的玻璃移門。推開門的瞬間，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吹散了屋內燥熱的空氣，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陽臺不大，擺著幾盆茂盛的綠植和一把藤編吊椅。城市夜景在腳下鋪展，霓虹流淌成河。她扶著冰涼的鐵藝欄桿，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眩暈感似乎退去了一些，但心跳卻依然有些過快，砰砰地撞擊著胸腔，帶來一種虛浮無力的感覺。

最近總是這樣。很容易累，爬兩層樓梯就氣喘；偶爾眼前會莫名黑一下；心悸的感覺也越來越頻繁。她歸咎于籌備婚禮的緊張和忙碌——選場地、訂禮服、協調雙方親友、還有她自己的工作……壓力確實不小。

“低血糖吧，”她曾對蘇晴隨口提過，“多吃點糖就好了。”

身后傳來腳步聲，蘇晴端著兩杯新倒的香檳走過來，杯沿的草莓鮮紅欲滴。

“真沒事？”蘇晴遞給她一杯，敏銳的目光上下打量，“你臉色在屋里看著還行，出來在燈光下一照，怎么有點白？”

初夏接過杯子，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她沒喝，只是握著，指尖的涼意似乎能鎮定過快的心跳。“可能最近太累了，睡眠不太好。”她抿了抿唇，望向屋內溫暖的燈光。顧辰正被幾個朋友圍著說話，不知說到什么，他仰頭笑起來，側臉線條在光影下英俊得令人心折。母親坐在沙發上，正和顧辰的姨媽聊得開心，笑得前仰后合。

這樣的幸福太真實，太觸手可及，太……完整。

完整得讓她心底那縷從醫院初步檢查回來后，就始終徘徊不散的不安，如同深水下的暗影，悄然擴大了一絲。

“婚禮還有三個月呢，”蘇晴靠在她旁邊的欄桿上，“別把自己逼太緊。顧辰又不是那種非要盛大婚禮的人，你們倆開心最重要。要是忙不過來，我幫你，反正最近案子不多。”

“知道啦，蘇大律師。”初夏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努力驅散心頭陰霾，“等需要的時候，肯定抓你當壯丁。”

蘇晴哼了一聲，和她一起看向屋內。“說真的，初夏，”她的聲音難得柔軟下來，“看你這么幸福，真好。顧辰他是真的把你捧在手心里。”

“嗯。”初夏輕聲應道，目光追隨著那個身影，心底卻莫名泛起一陣酸楚的溫柔。是啊，他那么好。所以，她絕對不能成為他的負擔。一點點身體的不適而已，很快就會好的。等忙過這陣子，一定去做個全面檢查，好好調理。

她不能，也絕不允許，任何事情破壞這份來之不易的、近乎完美的幸福。

派對持續到深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關上門，公寓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狼藉的杯盤和空氣中殘留的歡愉氣息。兩人相視一笑，都有些疲憊，卻心滿意足。

“累了吧？”顧辰走過來，從身后擁住她，下巴蹭著她的發頂，“我去放水，你泡個澡放松一下。”

“一起收拾吧。”初夏看著客廳。

“明天再說。”他不由分說地把她打橫抱起來，引得她低呼一聲，手臂下意識環住他的脖子。“今天你是公主，公主不需要收拾戰場。”

她被抱進浴室。溫暖的水流注入浴缸，滴入他特意買的舒緩精油，薰衣草和佛手柑的香氣彌漫開來。他幫她取下頭發上的細小裝飾，動作輕柔。浸泡在熱水里，疲倦似乎隨著蒸汽蒸發，幸福感重新變得具體而微——是他按摩她肩膀的力度，是氤氳水汽中他溫柔的注視，是計劃明天去試吃婚宴菜品的期待。

躺在柔軟床鋪上時，初夏幾乎沾枕即睡。半夢半醒間，感覺到顧辰小心地將她攬入懷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晚安吻。她無意識地往他懷里縮了縮，找到最安心的位置，沉入黑甜夢鄉。

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多好。沒有疑慮，沒有隱憂，只有相擁的溫暖和明天的期待。

然而，命運的車輪從未停歇。

幾天后的一個普通早晨，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廚房光潔的流理臺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初夏起得比顧辰早，穿著他的舊T恤當睡衣，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準備早餐。吐司機“叮”一聲彈出焦香的面包，她哼著歌，從冰箱拿出牛奶和果醬。

顧辰喜歡喝現煮的咖啡，她正小心翼翼地將濾壺里的熱水注入咖啡粉，看著深褐色的液體一滴滴匯聚。就在這時，那該死的眩暈感，毫無征兆地、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兇猛的姿態，驟然襲來！

世界不是簡單地旋轉，而是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扭曲、撕扯！視野中的一切——流理臺、窗外的樹、手中正在傾倒的牛奶盒——瞬間變成了高速旋轉的萬花筒碎片，色彩混淆，形狀崩解。尖銳的嗡鳴聲穿透耳膜直刺大腦，胃部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哐當——”

玻璃杯從無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大理石臺面上，瞬間粉身碎骨，乳白色的牛奶和透明的碎片四濺開來，像一場慘白的微型爆炸。

她甚至沒聽到破碎聲。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和血液沖上頭頂又急速退去的轟鳴。身體失去平衡，軟綿綿地向前栽倒，視線迅速被黑暗吞噬。

在意識徹底沉入深淵的前一秒，她感覺到一只有力的手臂從側面猛地伸來，穩穩地、近乎粗暴地接住了她下滑的身體。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將她包圍。

“初夏——！”

顧辰驚恐的喊聲仿佛從極遙遠的水底傳來，扭曲變形，卻依然穿透黑暗，擊中她最后一絲清明。

然后，是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

幸福到暈厥的轉折，快得如同玻璃杯的碎裂，連一聲完整的驚叫都來不及出口。前一秒還是晨光中哼著歌準備早餐的平凡溫馨，下一秒已是意識渙散、墜入虛無的驟然崩塌。

那杯打翻的牛奶，正沿著臺面邊緣，一滴，一滴，沉重地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規律而空洞的聲響，像為這猝不及防的斷裂，敲響了最初的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