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零三分,陳望盯著短信最后的那個問題,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衛生間的門縫下,暗紅色液體已經停止蔓延,在瓷磚邊緣凝成半凝固的膠狀。客廳里剁東西的聲音還在繼續,規律得像心跳。
他走出衛生間,聲音就停了。
茶幾上多了一個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裝著一塊肉。
瘦肉,帶一點脂肪紋理,顏色鮮紅得不正常。袋口用黃色封口扎帶系著,扎帶上貼了張便利貼,手寫字:
“給周姐,謝改衣服。”
是他的字跡。
陳望拿起袋子,肉的溫度冰得他手指發麻——剛從冷凍室拿出來的溫度。但他家冰箱冷凍層除了兩袋速凍餃子,空空如也。
手機震動。趙明理發來一張照片,是監控錄像的截圖放大:三年前醫院電梯里,那個脖子上有胎記的女醫生,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支筆。
筆帽上刻著很小的字。
趙明理的消**隨其后:“我讓學刑偵的朋友處理了圖像。筆上刻的是:‘第七觀測站•樣本回收員’。”
“第七觀測站是什么?”陳望打字回復。
“查不到。任何公開數據庫都沒有這個機構。但我找到了這個——”趙明理發來一個網頁存檔鏈接,時間顯示是五年前。
那是一則地方新聞簡報,只有三段話:“昨日凌晨,市郊老工業區發生一起實驗室泄漏事故。涉事單位‘第七生物觀測站’迅速啟動應急預案,未造成人員傷亡。環保部門檢測顯示,周邊環境指標正常。”
新聞配圖是一片模糊的廠房輪廓,窗戶全黑。
趙明理又發來一條:“我查了坐標,那片工業區三年前就拆了,現在是濕地公園。但拆遷前的衛星圖顯示,那個位置根本沒有實驗室建筑。”
“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么新聞是假的。要么——”趙明理停頓了幾秒,“那個實驗室不在‘地上’。”
客廳的燈閃了一下。
陳望手里的塑料袋表面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肉的顏色在燈光下顯得更紅了。他想起短信的問題:你切的是什么肉?
他把袋子放回茶幾,打開手機地圖,輸入“周姐裁縫店”。地圖顯示,從小區到裁縫店步行七分鐘,會路過一個菜市場。
菜市場每天早上五點開始有肉鋪進貨。
現在是四點十七分。
陳望換了衣服,抓起鑰匙和手機,拎起那個塑料袋。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茶幾上的刀不見了,陽臺上空蕩蕩的,只有晾衣桿的影子在墻上微微晃動。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他下到三樓時,聽見下面傳來小孩哼歌的聲音。
調子很怪,斷斷續續,像在學一首記不全的兒歌。
陳望放慢腳步。二樓轉角處,一個小女孩背對他坐著,在樓梯上玩拼圖。
是朵朵,周芳的女兒。
“朵朵?”陳望輕聲叫。
小女孩沒回頭,繼續擺弄手里的拼圖碎片。陳望走近,看到她在拼的是一張超市促銷海報,但被撕成了幾十塊。她正把碎片拼成一個扭曲的人形。
“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兒?”陳望蹲下,“媽媽呢?”
朵朵轉過頭。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樓道里顯得特別大,瞳孔黑得沒有反光。
“媽媽在切東西。”朵朵說,聲音平板,“她說要把不好的部分切掉。”
“切什么?”
朵朵歪了歪頭,舉起手里剛拼好的一塊碎片——那是海報上豬肉促銷的圖片,一塊帶肋排的梅花肉,特價標簽上印著鮮紅的數字。
但朵朵用手指著圖片里肉的紋理:“你看,這里有個笑臉。”
陳望湊近。在肉的大理石花紋間,確實有幾個白色的脂肪斑點,連起來像一張簡單的笑臉:兩個眼睛,一個彎嘴。
“每塊肉里都有。”朵朵說,“媽媽說的。不好的部分會笑,所以要切掉。”
樓道里刮過一陣穿堂風,陳望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站起來:“我送你回家。”
“不要。”朵朵低頭繼續拼圖,“媽媽說,天亮之前不能回家。”
“為什么?”
朵朵不說話了。她拼完了最后一塊碎片,那張扭曲的人形完整了——是一個女人側身的輪廓,手里拿著刀,脖子上有一塊深色的標記。
胎記。
陳望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摸出手機想給周芳打電話,卻發現信號格是空的。
朵朵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陳叔叔,你的袋子里裝的是什么?”
陳望低頭看手里的塑料袋。肉塊在袋子里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脂肪紋理在昏暗光線下,那些白色的斑點……
也連成了一個笑臉。
兩個眼睛,一個彎嘴。
和他剛剛在圖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是禮物。”陳望聽見自己說,聲音干澀,“給你媽媽的禮物。”
“媽媽不喜歡笑臉。”朵朵認真地說,“她會幫你切掉的。”
她轉身往樓下走,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陳望追下去,但到了一樓樓道口,外面空蕩蕩的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
只有遠處菜市場方向,傳來卷簾門拉起的聲音。
四點四十一分。陳望拎著袋子走到菜市場。第一家肉鋪的老板正在卸貨,三輪車上堆著半扇豬肉。
“老板,問個事。”陳望舉起塑料袋,“這種肉,一般是哪個部位?”
老板瞥了一眼:“后腿肉。怎么了?”
“這上面……白色的斑點,是正常的嗎?”
老板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走過來,接過袋子對著路燈看。看了幾秒,他的表情變了。
“你這肉哪兒來的?”
“別人給的。”
老板把袋子塞回給他,后退了半步:“我們鋪子今早進的肉里,沒有這種笑臉斑。”
“笑臉斑?”
“就你說的白色斑點。”老板壓低聲音,“老屠夫之間傳的說法,屠宰時動物要是極度恐懼,腎上腺素會改變脂肪分布,有時候就會形成這種……像笑臉的紋路。但這種肉不能賣,晦氣。”
他頓了頓:“而且你這塊肉,笑臉太完整了。就像……”
“就像什么?”
老板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了:“就像有人故意養出來的。”
陳望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他掏出來,是周芳打來的。
接通的瞬間,聽筒里傳來劇烈的喘息聲,混雜著咚咚咚的背景音——和周芳昨晚描述的一模一樣,剁東西的聲音。
“小陳……”周芳的聲音在發抖,“你在家嗎?”
“我在外面。周姐,怎么了?”
“我家廚房……刀自己在動。”她的呼吸急促,“我明明把它收在抽屜里,鎖上了。但我剛才起來喝水,看見它……它在案板上,自己……自己在剁空氣。”
咚咚咚。
陳望清楚地聽到了那個聲音,通過話筒傳來。
“朵朵呢?”他問。
“在睡覺——”周芳的話突然中斷,變成一聲短促的驚呼,“等等……她床上沒人。”
咚咚咚。
聲音變得更密集了。
“周姐,你先離開廚房,去臥室鎖上門,我馬上過——”
電話掛斷了。
陳望沖向裁縫店。凌晨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跑到店門口時,他看見二樓窗戶亮著燈,廚房的窗戶開著,窗簾在風里飄出來。
窗簾上濺著深色的斑點。
他用力拍門:“周姐!朵朵!”
沒有回應。
陳望繞到后巷,找到周芳家廚房窗戶正下方。地上散落著幾塊碎肉,新鮮的,還在微微顫動。
他抬起頭。
廚房窗口,一把刀正在案板上起落。
握刀的手,是一只孩子的小手。
朵朵站在灶臺前,背對著窗戶,正專注地剁著什么。她哼著那首斷斷續續的歌,每剁一下,歌聲就頓一下。
咚。
哼。
咚。
哼。
陳望想喊,聲音卻卡在喉嚨里。他看著朵朵舉起刀,刀鋒在燈光下閃著濕漉漉的光。
然后朵朵轉過頭,看向窗外。
她的臉上沾著暗紅色的污漬,嘴角卻向上彎著,露出一個標準到詭異的微笑。
“陳叔叔。”她的嘴唇在動,聲音卻直接從陳望腦海里響起,“媽媽說,要幫朋友把不好的部分切掉。”
她舉起左手,手里拎著一片切好的肉。
白色的脂肪斑點,在肉片上組成一張笑臉。
而在笑臉的眼睛位置,各嵌著一顆人類的臼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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