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寂白大廈出來,我直接去了創業園區。
“見微資本”的辦公室今天多了個人——程野,裴寂白派來的“技術支持”。二十八歲,穿連帽衛衣和破洞牛仔褲,耳朵上三個耳釘,正抱著筆記本癱在懶人沙發上。
“江總好!”他笑嘻嘻地揮手,“裴老大讓我來給你打雜,順便保證你的網絡安全。放心,我技術比人品可靠。”
我掃了一眼他屏幕上滾動的代碼。
“你在查什么?”
“沈清辭最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程野敲了下回車,“加密級別挺高,不過……搞定。喲,這老狐貍,每周三晚上十點固定和一個境外號碼通話,每次不超過兩分鐘。”
境外,普利茲克獎評審**會里,有三位評委常駐洲域。
“能定位嗎?”
“瑞士,蘇黎世。”程野吹了聲口哨,“巧了不是,普利茲克獎的秘書處就在那兒。江總,你家導師野心不小啊,國內獎拿膩了,想沖國際最高榮譽呢。”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號碼。
前世,沈清辭確實在三年后拿到了普利茲克獎提名。雖然最終沒獲獎,但那個提名徹底把他捧上神壇,讓他成了國內建筑界的“無冕之王”。
頒獎禮上,他感謝了所有人,除了我。
“備份所有通話記錄,做時間線交叉分析。”我吩咐,“另外,查一下這個號碼的持有人,以及和秦望的關系。”
程野比了個OK的手勢:“包在我身上。對了江總,裴老大讓我提醒你,沈清辭昨晚去找你,可能不只是送宵夜那么簡單。”
我皺眉:“什么意思?”
“你宿舍的書桌抽屜夾層里。”程野遞過來一個透明證物袋,里面是個紐扣大小的黑色裝置,“微型竊聽器—最新型號,有效范圍五十米,待機三十天。”
我接過證物袋,指尖發冷。
昨晚沈清辭站在門外時,這個竊聽器已經在工作了。
他聽見了我所有的呼吸、翻書聲,甚至可能聽見了我藏照片時衣料的摩擦聲。
“什么時候裝的?”
“根據灰塵痕跡,至少三天前。”程野聳肩,“你重生回來第一天,他就盯上你了。江總,你這老師,疑心病比曹操還重啊。”
我看著那個竊聽器,忽然笑了。
“程野,你會仿制信號嗎?”
“當然,我可是……”
“做一個一模一樣的,保持待機狀態,放回原處。”我打斷他,“然后,給我一個接收端。”
程野的眼睛亮了:“你要給他喂假情報?”
“我要讓他聽見,我想讓他聽見的東西。”
比如,一個家境貧寒、渴望機會的學生,對導師的崇拜和依賴。
比如,一個偶然發現母親舊照的女兒,困惑但不敢深究地掙扎。
比如,一個偷偷注冊了小公司,想接點私活賺生活費,又怕被老師發現的糾結。
“真實,但片面。”我說,“讓他以為,我完全在他的掌控中。”
程野豎起大拇指:“高!不愧是死過一次的人,心理戰玩得溜。”
手機在這時震動。
沈清辭發來微信:“見微,昨晚聊得太匆忙。今天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一趟,聊聊‘云端’課題的具體分工。順便,老師有份禮物給你。”
“禮物。”
我回復:“好的沈老師,我一定準時到。”
然后抬頭看程野:“下午之前,能搞定嗎?”
“兩小時。”程野已經打開工具箱,“不過江總,你確定要單刀赴會?這老狐貍送你禮物,準沒好事。”
“我知道。”我從包里取出母親那枚印章,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卻莫名讓人安定。
“但我也有禮物要送給他。”
下午兩點五十,建筑學院教師辦公樓。
沈清辭的辦公室在五樓,朝南,滿墻書柜,落地窗外是校園里最老的那棵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
我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時,沈清辭正站在窗邊澆一盆綠蘿。陽光灑在他肩頭,金絲眼鏡后的眼神溫和得像秋日的湖。
“見微來了。”他放下噴壺,笑著招手,“坐,喝什么?老師這兒有紅茶,還有你上次說喜歡的桂花蜜。”
“白開水就好,謝謝老師。”
我在他對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動作有些拘謹,符合一個面對導師的普通學生的形象。
沈清辭倒了杯溫水遞過來,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背。
我立刻縮回手,低著頭:“對不起……”
“沒事。”他笑得更溫和了,在我對面坐下,推過來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打開看看。”
我猶豫著打開。
里面是一支萬寶龍鋼筆,經典款,黑色樹脂筆身,鍍金筆夾。市場價至少三千。
“老師,這太貴重了……”
“收下吧。”他按住我想推回盒子的手,“見微,你是我這些年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這支筆,配得上你的才華。”
他的手掌溫熱,力道卻不容拒絕。
前世,他也是這樣,用溫柔和禮物編織成網,把我牢牢困住。
“謝謝老師。”我小聲說,把盒子抱在懷里,“我會好好用的。”
“這就對了。”他滿意地收回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云端’課題的正式合作協議,你是第二作者,享有百分之三十的知識產權份額,項目獎金也有相應比例。”
我接過合同,快速瀏覽。對一個學生來說,每一項條款看起來都非常優厚。而且,我還是第二作者。前世,我的名字出現在“課題組其他成員”里,用小五號字,排在最后。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所有“重大修改”、“最終解釋權”、“商業授權”的條款的最終解釋權、擁有權,都指向甲方,也就是沈清辭本人。
“老師,這……”我故作猶豫,“我真的能當第二作者嗎?其他師兄師姐會不會……”
“你的貢獻最大,這是你應得的。”沈清辭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像在分享一個秘密,“見微,老師想培養你。等你研究生畢業,可以直接進我的事務所,我給你留主創設計師的位置。”
他的眼睛盯著我,瞳孔里映出我乖順的模樣。
“只要你一直這樣,懂事,聽話。”
空氣里彌漫著無聲的脅迫。
我攥緊鋼筆盒子,指尖發白。
“我會的。”我抬起頭,努力讓眼睛濕潤,“謝謝老師給我機會……。我、我媽媽走后,很久沒有人對我這么好了。”
沈清辭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伸手,像前世那樣,揉了揉我的頭發。
“乖孩子。”
那一瞬間,我幾乎要吐出來。
但我忍住了,甚至擠出一個感激地笑。
“對了老師,”我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這是我昨晚整理的‘云端’結構優化方案,有些新想法,您看看?”
沈清辭接過文件夾,翻開。
里面是我精心準備的“誘餌”——一個在表面參數上更優化、更炫目,但實際暗藏了三個微小隱患的設計方向。那些隱患極其隱蔽,除非是頂尖結構專家仔細驗算,否則根本發現不了。
但一旦按這個方向深化,最終的施工圖必然出問題。
前世,沈清辭就是這樣誘導我,讓我在不知不覺中走向那個致命的結構缺陷。
現在,我把同樣的陷阱,包裝成“學生的創意”,送還給他。
沈清辭看了五分鐘。
他的表情從隨意,到認真,到最后眼睛微微發亮。
“這個斜撐體系的想法很妙……”他喃喃自語,手指在圖紙上劃過,“還有這里的荷載分配……見微,你真是個天才!”
他抬起頭,眼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貪婪。
“這些想法,老師可以吸收進正式方案里嗎?當然,會注明是你的創意貢獻。”
“當然可以。”我用力點頭,“能幫上老師就好。”
“好,好。”他合上文件夾,像收獲了什么寶貝,“見微,你周末有空嗎?老師帶你去見幾個業界前輩,都是‘云端’項目的評審**。提前混個臉熟,對你有好處。”
評審**,其中包括裴寂白。
“我周末要打工……”我故作猶豫。
“打工請假。”沈清辭不容置疑,“這種機會難得,老師幫你安排。”
“好的,謝謝老師。”
又聊了半小時課題細節,我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沈清辭忽然叫住我。
“見微。”
我回頭。
他站在窗前,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
“你母親的事……”他頓了頓,“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跟老師說。當年她離開得太突然,我也很遺憾。”
試探。
我握緊門把手,聲音里帶上恰到好處的哽咽:“已經過去很久了,謝謝老師關心。”
“嗯。”他點頭,“去吧。記得周末的飯局。”
我關上門。
在走廊里走了十步,確認離開竊聽器范圍后,才靠在墻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手心里全是汗。
手機震動,裴寂白發來消息:“如何?”
我回復:“餌已下,待魚上鉤。周末飯局,你會來嗎?”
三秒后,手機再次震動,裴寂白回復:“會。穿我給你準備的衣服。”
我皺眉:“什么衣服?”
“晚上程野會送過去。”裴寂白又發來一條,“記住,在那場飯局上,你不是學生江見微,是‘見微資本’的創始人,江微。”
“明白。”
收起手機,我看向窗外。
銀杏葉子在風里翻飛,像無數金色的蝴蝶。
周末。
那將是“江微”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在沈清辭精心安排的飯局上,以他“最得意門生”的身份,坐在他身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向裴寂白伸出的手。
當晚八點,程野果然送來了一個禮盒。
打開,里面是一件剪裁極簡的黑色連衣裙,面料挺括,沒有任何logo。搭配一雙三厘米的黑色低跟鞋,和一只小巧的珍珠手包。
附一張卡片,裴寂白的字跡:“黑色足夠低調,也足夠有力量。別戴眼鏡。”
我試了衣服,意外地合身。
鏡子里的女孩,黑發披肩,眼神冷靜,唇色很淡。沒有眼鏡的遮擋,那雙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
完全不像二十二歲的江見微。
倒像二十八歲那個,在沈清辭事務所熬夜畫圖,最后抱著圖紙從三十二樓跳下去的女人。
手機又響。
這次是陌生號碼。
我接起:“喂?”
“江見微同學嗎?”是個溫和的男聲,“我是建筑學院的林敘副教授。聽說你加入了沈教授的‘云端’課題組,有些事想和你聊聊。明天下午三點,學校咖啡館,方便嗎?”
林敘。
前世,他是唯一公開質疑過“云端”結構安全的人。但在沈清辭和秦望的壓力下,他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后來他轉去研究建筑史,漸漸淡出核心圈。
他為什么找我?
“方便。”我說,“林老師找我有什么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關于你母親,江晚秋。”林敘的聲音很輕,“我有些東西,她當年托我保管的。我覺得,該交給你了。”





京公網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