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被帶走的第四個小時,程野發來緊急消息:“云端工地,西側地基沉降監測數據異常。比設計允許值超出17%。”
后面附了一張照片——夜色下的工地,探照燈光柱里,地面有明顯的裂縫,像一道丑陋的傷疤。
我盯著手機屏幕,窗外正下著雨。
招標會下午就結束了。沈清辭的方案因為“技術爭議”被暫時擱置,最終中標的是另一家以穩妥著稱的設計院。但我投了棄權票,裴寂白也是。
散會后,裴寂白只說了一句“等我消息”,便匆匆離開。
現在消息來了。
我換回便服,戴好眼鏡,打車直奔工地。雨越下越大,出租車司機嘟囔著“這天氣還往工地跑”,我多付了五十塊錢,他才不情不愿地拐進那條泥濘的小路。
工地大門緊鎖,保安亭亮著燈。我正準備給程野打電話讓他黑掉門禁,卻發現側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
里面站著一個穿黑色雨衣的人影,背對著我,手里的手電筒光柱正照著地面裂縫。
“裴寂白?”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人影轉過身。
不是裴寂白。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面孔黝黑,皺紋深刻,雨衣下露出洗得發白的工裝。他看著我,眼神警惕:“你是誰?這么晚來工地干什么?”
“我是……”我頓了頓,“沈清辭教授的學生,聽說工地有點問題,來看看。”
男人的表情立刻冷下來:“沈清辭的人?滾出去。”
“我不是——”我想解釋,但他已經大步走過來,伸手要推我。
“老吳,住手。”
裴寂白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他撐著一把黑傘,從一堆建材后面走出來。雨絲在傘沿凝成水線,他的臉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被稱作老吳的男人停住動作,但眼神依然不善:“裴總,這丫頭說她是沈清辭的學生。”
“我知道。”裴寂白走到我身邊,傘往我這邊傾斜了一點,“她是我的人。”
老吳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介紹一下。”裴寂白語氣平靜,“吳建國,三十年前裴氏營造最好的鋼筋工,也是‘清河大橋’事故的幸存者。”
我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瘸了一條腿、背脊佝僂的男人。
吳建國——吳阿姨的丈夫。
“吳叔,”裴寂白繼續說,“她就是江晚秋的女兒。”
空氣凝固了。
雨聲、風聲、遠處車輛駛過的聲音,都變得模糊。吳建國死死盯著我,嘴唇顫抖,半晌,才啞著嗓子問:“你……你是晚秋姐的閨女?”
我點頭:“吳叔叔,我媽媽當年……”
“別說了。”吳建國打斷我,眼眶紅了,“晚秋姐是個好人。她不該……不該是那樣的結局。”
他轉過身,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然后指著地面裂縫:“你們過來看。”
裂縫比照片里看起來更嚴重。
寬度超過兩厘米,長度延伸了近五米。裂縫邊緣的混凝土已經酥化,雨水滲進去,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這不是普通的沉降。”吳建國蹲下身,用手摳下一塊混凝土碎屑,在手里捻了捻,“你看這顏色,發灰,還有這氣味,他們在混凝土里摻了超標的粉煤灰,而且養護時間嚴重不足。”
“會導致什么?”我問。
“短期內看不出來,但三五年后,強度會急劇衰減。”吳建國站起身,眼神陰沉,“特別是懸挑結構那個位置,如果下面的柱子基礎不穩,上面的懸挑就是懸在空中的炸彈。”
五年,和前世“云端”坍塌的時間吻合。
“這是意外,還是……”裴寂白沒說完。
“故意的。”吳建國從懷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截銹蝕的鋼筋頭,“我今天下午混進來取的樣。你們看,這些鋼筋的直徑比設計小了兩毫米,而且表面有銹蝕痕跡——這是劣質再生鋼,強度根本不夠。”
他把鋼筋遞給我。
很輕,很脆。
“誰負責采購?”我問。
“陳明遠的小舅子。”裴寂白說,“但沈清辭作為設計方,有義務審核材料。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吳建國冷笑,“當年‘清河大橋’也是這樣——秦望指定的供應商,送來次品鋼筋。沈清辭作為現場監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后來橋塌了,死的都是我們這些工人。”
雨越下越急。
我握著那截鋼筋,掌心被銹跡硌得生疼。
“吳叔,”裴寂白低聲問,“三十年前那件事,你現在愿意說了嗎?”
吳建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撩起雨衣,露出后背——一道猙獰的傷疤,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
“這是當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被鋼筋戳的。”他聲音很平靜,“醫生說再偏一厘米,我就死了。但我活下來了,癱瘓了三年,后來勉強能走路。”
他放下雨衣。
“事故報告說是我的操作失誤。但我知道不是。”他看著我和裴寂白,“那天早上,我檢查過腳手架,所有扣件都是擰緊的。但中午吃飯回來,有三根橫桿的扣件松了。我正準備去擰緊,秦望帶著人過來視察,催著趕工。我沒辦法,只能先上去干活。”
“然后腳手架就塌了。”我說。
“塌了。”吳建國點頭,“六個兄弟,只活了我一個。秦望來看過我一次,扔下五千塊錢,說‘好好養傷’。沈清辭也來過,跟我說‘別亂說話,對你沒好處’。”
五千塊錢。
一條命,一輩子。
“我老婆——你們叫吳阿姨——這些年一直在討說法。”吳建國聲音哽咽,“但沒人理她。建筑公司倒閉了,負責人死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教授、專家,照樣風風光光。”
裴寂白的手握成拳,骨節泛白。
“吳叔,”他說,“如果現在有機會,把秦望和沈清辭送進去,你愿意作證嗎?”
吳建國笑了,笑容苦澀:“作證?我作過。三十年前,我去巡捕房、建設局、信訪辦,所有地方都去了。結果呢?秦望的學生在那些部門當領導,我的材料還沒遞上去,就被壓下來了。后來還有人半夜砸我家玻璃,威脅要弄死我老婆。”
他看著我:“孩子,我知道你想替你媽報仇。但這些人,他們的根扎得太深了。你扳不倒的。”
“那就把根挖出來。”我說。
吳建國愣住。
“一根一根挖,一寸一寸挖。”我看著他,“吳叔叔,我媽媽死了,裴總的父親死了,你的六個兄弟死了。如果我們現在放棄,他們就是真的白死了。”
雨打在我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吳建國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點頭。
“好。”他說,“我作證。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別讓我老婆知道。”吳建國眼睛紅了,“她苦了一輩子,我不想她再擔驚受怕。等事情了結了,再告訴她。”
“我答應您。”
我們三人站在雨里,像三座孤島。
裴寂白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沉下去。
“知道了。”他掛斷電話,看向我,“林敘教授被停職了。建筑學會發公告,說他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泄露歷史項目資料,涉嫌違反保密規定。”
果然。
沈清辭剛進去,秦望的反撲就來了。
“還有,”裴寂白繼續,“陳明遠剛才召開了緊急董事會,決定更換‘云端’項目的設計方——換成秦望控股的一家設計院。理由是‘原設計團隊負責人涉嫌違法,影響項目公信力’。”
“他想把沈清辭踢出去,自己接手?”我問。
“不。”裴寂白搖頭,“他想把‘云端’變成一個徹底的豆腐渣工程。沈清辭在的時候,至少還有點底線——他知道不能塌得太快。但秦望不一樣,他要的是最大利潤,至于樓什么時候塌,死多少人,他不在乎。”
我懂了。
沈清辭要的是“完美”和“名聲”,所以他偷別人的設計,但他會確保建筑至少在表面上光鮮幾年。
秦望要的是錢和權,他敢用最次的材料,最短的工期,最少的成本。
沈清辭是精致的惡。
秦望是赤裸的惡。
“現在怎么辦?”我問,“地基已經出問題了,如果繼續施工……”
“必須叫停。”裴寂白斬釘截鐵,“我明天就去住建局舉報,要求全面檢測。”
“不行。”我說。
裴寂白和吳建國同時看向我。
“如果現在叫停,秦望會立刻警覺,把所有證據銷毀。”我看著地面裂縫,“他會換掉劣質材料,修復裂縫,然后把責任推給沈清辭。到時候,我們只能扳倒一個沈清辭,動不了秦望的根基。”
“那你的意思是?”裴寂白聲音很冷。
“讓工程繼續。”我一字一句,“但我們要掌握所有證據——材料的采購記錄、施工日志、監理報告。等樓封頂、驗收、甚至交付使用后,再一次性公開。”
裴寂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瘋了?那棟樓五年后會塌!會死人!”
“我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不會讓它真的建起來。但我們必須讓秦望和陳明遠相信,它快建成了。他們才會放松警惕,才會露出更多破綻。”
“你在用無辜者的生命冒險。”
“我在救更多無辜者的命!”我提高聲音,“裴寂白,你查了八年,你比我更清楚——秦望手里有多少個‘云端’?有多少棟樓在偷偷用劣質材料?如果我們現在打草驚蛇,他只需要暫停幾個項目,等風頭過去,一切照舊。但如果我們能拿到他整個利益鏈的證據,就能一舉端掉他所有的窩點!”
雨聲喧囂。
裴寂白的手很用力,捏得我手腕生疼。
他盯著我,眼睛里翻滾著我看不懂的情緒——憤怒、擔憂、還有深不見底的痛楚。
“江見微,”他聲音嘶啞,“你知不知道,我父親當年,也是這么想的。”
我僵住。
“他覺得,只要拿到秦望修改設計圖的證據,就能翻案。”裴寂白松開我的手,后退一步,“所以他一直等,等秦望放松警惕。結果呢?秦望先動手了。橋塌了,人死了,我父親跳樓了。”
他轉過身,肩膀在輕微顫抖。
“我不想……再看著另一個人,因為同樣的原因,從樓上跳下去。”
吳建國沉默地看著我們,嘆了口氣,默默走開了幾步,把空間留給我們。
我走到裴寂白身邊。
“我不會跳。”我說,“因為我死過一次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這一次,我會活著,親眼看著他們下地獄。”
裴寂白沒說話。
雨打在他的傘上,噼啪作響。
“裴寂白,”我輕聲說,“你相信我嗎?”
過了很久。
他轉過身,眼眶是紅的。
“我相信你。”他說,“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所有計劃,必須和我同步。所有風險,必須讓我知道。”他盯著我,“如果你敢一個人去冒險,我會立刻把你綁起來,關到事情結束。”
我笑了:“裴總,你這是非法拘禁。”
“那就試試。”他說,“看我敢不敢。”
我知道他敢。
“成交。”我伸出手。
他握住。
掌心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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