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服務器風扇的嗡鳴。

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抖。

程野遞過來一張紙巾，我才發現自己在哭。

“江總……”他小心翼翼地問，“還看那個精神鑒定報告嗎？”

“看。”

報告打開。

果然是偽造的。診斷依據全是主觀描述：“患者自述常有輕生念頭”、“情緒不穩定，有攻擊傾向”、“妄想癥狀明顯，認為有人要害她”。

而簽字醫師的名字，我認得。是清城大學附屬醫院精神科主任，也是秦望的表弟。

“所以當年，他們用這份假報告，坐實了我母親‘精神有問題’的指控。”我聲音嘶啞，“讓她無法再從事建筑行業，最后在抑郁中病逝。”

程野握緊拳頭：“這群畜生。”

“還有。”我指著那份計算書，“‘已處理’是什么意思？”

程野放大文件。

在掃描件的邊緣，有一行極小的手寫備注，用紅筆：“已替換為缺陷版本。原稿銷毀。秦。”

銷毀？但母親早就備份了，所以她才能留下這些證據。

“沈清辭為什么要保存這些？”程野不解，“這不都是對他不利的證據嗎？”

我想了想：“因為他有強迫癥。他需要記錄自己‘完美’的每一步，包括如何‘處理’掉一個可能威脅到他的人。這些檔案對他來說是戰利品，證明他的‘智慧’和‘手段’。”

“變態。”程野罵了一句。

“繼續看其他文件夾。”我說，“特別是許清歡的。”

點開許清歡的文件夾。里面也有三份文件：一份設計手稿——一個美術館的方案，署名許清歡，日期：2009年4月。一份專利證書復印件——同一個方案，專利權人：沈清辭，日期：2009年6月。一份病歷掃描件——清城大學附屬醫院，精神科，患者許清歡，診斷：急性應激障礙，伴自殺傾向。日期：2009年7月。

時間線清晰得殘忍：四月，許清歡完成設計。六月，沈清辭申請專利。七月，許清歡“被”精神病。

和母親當年，一模一樣的手段。

“所以許清歡沒瘋。”程野喃喃道，“她是裝的，為了自保，也為了等一個機會。”

“等我來。”我說。

沈清辭被捕前給許清歡打電話，可能不是威脅，是托付——他把這個藏著所有罪證的模型交給她，讓她轉交給我。

因為他知道，只有我能看懂。

也只有我，會繼續查下去。

“江總，”程野忽然說，“這里還有個隱藏文件夾。”

他調出命令行，輸入一串代碼。屏幕上彈出一個需要二次密碼的窗口。

密碼提示：“最后的禮物”。

我想起沈清辭被捕前看我那一眼。

他說：“江見微，你以為贏了嗎？”

“試試‘晚秋’。”我說。程野輸入。不對。

“試試‘見微’。”不對。

我盯著屏幕，腦海中忽然閃過沈清辭書房里那幅畫——一幅抽象畫，他曾經得意地說，那是他自己畫的，標題叫《完美的代價》。

“試試‘PerfectPrice’。”我說。

程野輸入英文。密碼錯誤。

“用中文。”我補充。

他輸入“完美的代價”。

屏幕閃爍，解鎖。

文件夾里只有一份文件，標題是《秦望海外賬戶2003年至2022年》。

點開來是一份詳細的賬目記錄，記錄了二十年來，秦望通過多個離岸公司收受的賄賂款項。涉及項目三十七個，總金額超過八億元人民幣。

收款方包括國內外評審專家、監管官員、甚至有……，“普利茲克獎的三位評審**。”程野倒吸一口涼氣，“沈清辭這老狐貍……他留了秦望的命門。”

“他不信任秦望。”我明白了，“所以他一直在收集秦望的把柄，以防有一天秦望拋棄他。”

就像秦望當年拋棄他的導師一樣。

這個行業的食物鏈：學生偷導師，導師偷學生，所有人互相提防，互相背叛。

“江總，這些證據……”程野看向我，“足夠把秦望送進去了。而且涉及國際賄賂，一旦公開，普利茲克獎那邊也會地震。”

我沉默著。

這些證據太重要，也太危險。

如果現在公開，秦望會狗急跳墻。

“備份。”我說，“加密，分存到十個不同的云端，設定定時發送。如果我們任何一個人出事，這些證據會自動發送給中紀律組、最高檢、和三家國際媒體。”

“明白。”程野開始操作。

我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四十。

距離和裴寂白約定的三點，只剩二十分鐘。

“程野，模型你先保管好。”我站起身，“我去見裴寂白。另外，幫我查一下許清歡現在在哪兒，我需要見她。”

“已經在查了。”程野調出一個監控畫面，“她離開你宿舍后，去了學校后街的‘舊時光’模型店——那是她自己開的小店。但十分鐘前，有兩個男人進去了，現在還沒出來。”

我心臟一緊。

“什么人？”

“看打扮像社會上的。”程野放大畫面，“車牌我查了，是陳明遠公司的車。”

秦望動手了。

他要把所有知情人，許清歡、吳阿姨、林敘，一個個除掉。

“報警。”我說，“匿名舉報，說‘舊時光’模型店有人持械斗毆。”

“然后呢？”

“然后我去接她。”我抓起包，“在我到之前，你想辦法拖住那兩個人。”

“江總，這太危險。”

“按我說的做。”我推門出去，“還有，通知裴寂白，會議改地點。讓他直接去模型店。”

“舊時光”模型店藏在后街最深處的巷子里。

店面很小，櫥窗里擺著幾個精致的建筑模型，但玻璃上蒙著灰，看來很久沒人打理了。

我推門進去。風鈴響了。店里沒開燈，光線昏暗。許清歡坐在工作臺后，低著頭，手里在打磨一個小木塊。她對面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一個靠在門邊，一個站在工作臺前。

“許小姐，我們老板就是想跟你聊聊。”站著的男人聲音溫和，但透著威脅，“你只要把那東西交出來，我們保證你以后安安穩穩開店。”

許清歡沒抬頭：“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么。”

“沈教授進去前，是不是給了你一個模型？”男人彎腰，逼近她，“交出來，對大家都好。”

“我燒了。”許清歡說。

男人笑了：“許小姐，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那么重要的東西，你會燒了？”

“重要的東西？”許清歡終于抬起頭，眼神空洞，“一個破模型，有什么重要的？”

“你別裝傻。”男人失去耐心，伸手要抓她手腕。

“住手。”我出聲。

兩個男人同時轉頭。

靠在門邊的那個走過來，打量我：“小姑娘，這兒沒你的事，趕緊走。”

“我是她朋友。”我說，“你們是誰？憑什么在這兒威脅人？”

“朋友？”男人笑了，“行啊，那你勸勸她，把東西交出來，我們立刻走。”

我走到工作臺邊，擋在許清歡身前。

“什么東西？”我問。

“一個建筑模型，沈清辭給她的。”

“哦，那個啊。”我語氣輕松，“在我那兒。”

兩個男人臉色一變。

“你說什么？”

“我說，模型在我那兒。”我看著他們，“沈清辭被捕前，托許學姐轉交給我。怎么，你們老板也想要？”

站著的男人瞇起眼睛：“你是江見微？”

“是我。”

兩個男人交換了個眼神。

“江同學，我們老板想見你。”門邊的男人說，“跟我們走一趟吧。”

“可以。”我說，“但我要帶許學姐一起。”

“不行。”

“那模型你們也別想要。”我拿出手機，調出一個界面，那是程野偽造的“云端自毀程序”倒計時，“模型連著云端，如果我半小時內不輸入密碼，所有數據自動銷毀。”

屏幕上，紅色的倒計時：29分47秒。

兩個男人慌了。

“你……你瘋了嗎？那可是證據！”

“所以你們老板才想要，不是嗎？”我微笑，“帶我們去見他，我把密碼給你們。否則，大家一起完蛋。”

他們對視一眼，咬牙點頭。

“行。但別耍花樣。”

“放心。”我收起手機，轉身看向許清歡，“學姐，能走嗎？”

許清歡盯著我，眼神復雜。

然后，她緩緩點頭。

我扶她站起來。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別怕。”我低聲說，“裴寂白在外面。”

她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