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五十,清城新區(qū)“云端”工地。
白天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探照燈在夜色中投出慘白的光柱。雨后的地面泥濘不堪,裂縫在燈光下像一張張咧開的嘴。
我和裴寂白在工地外圍匯合。他穿了一身黑色工裝,背著一個沉重的戰(zhàn)術(shù)背包。我則穿著深色運動服,頭發(fā)扎成利落的馬尾,臉上抹了些灰土做偽裝。
“程野黑了工地的監(jiān)控系統(tǒng),給我們爭取了四十五分鐘。”裴寂白低聲說,遞給我一個入耳式通訊器,“保持聯(lián)絡(luò)。如果聽到我說‘撤退’,什么都別問,立刻原路返回,到東側(cè)圍墻外有輛灰色面包車接應(yīng)。”
我戴上通訊器,調(diào)試了一下:“明白。”
“還有這個。”他又遞過來一把小巧的電擊槍,“非致命,但足夠讓人暫時失去行動能力。會用嗎?”
我接過,檢查了一下:“會。”
前世在沈清辭事務(wù)所工作時,為了去偏遠工地考察,我學過基本的防身術(shù)和器械使用。
裴寂白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入口在**基坑的臨時板房下面。”他指著不遠處那排藍色活動板房,“吳叔說,暗門在第三間板房的地板下面,需要密碼。密碼是?”
“1989年6月4日。”我說。
裴寂白愣住:“你怎么知道?”
“吳阿姨的丈夫吳建國,是在1989年6月4日受的傷。”我回憶著吳阿姨曾經(jīng)的念叨,“她說那天老吳本來請了假要陪她去檢查身體,但工地突然通知加班。她說,那天之后,老吳再也沒能站起來。”
裴寂白沉默片刻,點頭:“走吧。”
我們借著陰影的掩護,快速穿過堆滿建材的空地。程野在通訊器里實時通報:“巡邏保安剛過去,下一輪要二十分鐘后。但注意,東側(cè)有個紅外報警器,我暫時屏蔽了,但只有十分鐘。”
“夠用了。”裴寂白回應(yīng)。
來到**基坑,這里比其他區(qū)域更深,已經(jīng)挖到了地下五層的位置。三間臨時板房孤零零地立在坑邊,像隨時會掉下去的積木。
第三間板房門沒鎖。
推門進去,里面堆滿了銹蝕的鋼筋和廢棄的模板。裴寂白關(guān)上門,打開手電筒,光束掃過布滿灰塵的水泥地面。
“在這里。”他蹲下身,手指敲擊一塊地板,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是一塊邊長約八十厘米的正方形活動板,邊緣有極細的縫隙。裴寂白用匕首撬開縫隙,用力一掀,一個向下的金屬梯子出現(xiàn)在眼前,深不見底。
一股陰冷潮濕的空氣涌上來,帶著鐵銹和某種化學藥劑的混合氣味。
“我先下。”裴寂白說著,已經(jīng)抓住梯子往下爬,我跟在他后面。
梯子很長,大約下了三層樓的高度,腳才觸到實地。裴寂白打開強力手電,照亮四周。
這里看起來像廢棄的地下停車場,但墻壁上布滿了各種管道和線纜。正前方有一道厚重的金屬門,門旁是一個密碼鍵盤。
裴寂白輸入“19890604”,綠燈亮起,門應(yīng)聲而開。
更濃烈的化學氣味撲面而來,還夾雜著一股福爾馬林的味道。
手電光束掃進室內(nèi),我和裴寂白同時僵在原地。
這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實驗室”,而是一間“標本陳列室”!
大約兩百平的空間,被分成十幾個玻璃隔間。每個隔間里,都陳列著建筑結(jié)構(gòu)的關(guān)鍵部位:斷裂的梁柱、坍塌的樓板、扭曲的鋼筋。
但最恐怖的是,每個標本旁,都貼著一張標簽,上面有手寫的注釋。
“1992年,清城百貨大樓西側(cè)懸挑,坍塌后收集。傷亡情況:3死7傷。備注:通過減少鋼筋直徑節(jié)省7%的成本。”
“1998年,清河大橋3號橋墩,垮塌后收集。傷亡情況:6死。備注:混凝土配合比違規(guī),強度不足。”
“2005年,新都大廈火災(zāi)后鋼結(jié)構(gòu)變形樣本。傷亡情況:12死24傷。備注:防火涂料偷工減料,實際耐火時間不足,低于標準的30%。”
“2009年,陽光美術(shù)館未建成即出現(xiàn)裂縫的樓板。備注:許清歡設(shè)計方案,通過修改參數(shù)制造‘可控裂縫’,可用于索賠保險。”
一個個標本,一件件“作品”,這不是實驗室。這是秦望的“戰(zhàn)利品陳列室”!
他在用這種方式,記錄自己“成功”制造的每一場事故,每一次“成本優(yōu)化”帶來的利潤。
“瘋子。”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他真是個瘋子。”
裴寂白的手電光束停在最里面的一個玻璃柜上。那個柜子最大,也最精致。里面陳列的不是建筑構(gòu)件,而是一整套完整的設(shè)計圖紙、模型、甚至還有一個女人的黑白照片。
江晚秋——我母親。
標簽上寫著:1998年,江晚秋設(shè)計方案“清河大橋”原始計算書。備注:完美但昂貴,未采用。設(shè)計師后續(xù)“因病離職”,方案歸檔。
玻璃柜的角落,還放著一個透明盒子,里面是一縷用紅線系著的長發(fā)。
標簽:“江晚秋頭發(fā)樣本,1998年6月取。”
我胃里一陣翻涌,幾乎要吐出來。
裴寂白一把扶住我:“別看。”但我已經(jīng)看到了。
不止我母親的,還有許清歡的。她當年的設(shè)計草圖,被裱在精美的畫框里,旁邊放著她病歷的復(fù)印件。
還有更多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面孔……。
“這里至少有二十個人的‘檔案’。”裴寂白聲音嘶啞,“秦望把每一個被他毀掉的設(shè)計師,都當成收藏品。”
“不只是收藏。”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手機拍攝所有標本和標簽,“他在研究。研究如何精準地制造事故,如何在事后規(guī)避責任,如何最大限度地榨取利益。”
裴寂白走向房間深處的工作臺。
上面堆滿了各種實驗器材:混凝土壓力測試機、鋼筋拉伸儀、還有一臺高倍顯微鏡。
顯微鏡下放著一張載玻片。
裴寂白調(diào)整焦距,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
“怎么了?”我問。
他讓開位置,我湊過去看。顯微鏡下,是一小塊混凝土切片。但切片里嵌著微小的黑色顆粒。
“這是什么?”
“碳纖維。”裴寂白聲音發(fā)緊,“他在研究,如何在混凝土里摻入導(dǎo)電材料,讓建筑結(jié)構(gòu),可以被遠程‘引爆’。”
我猛地想起許清歡送來的那個模型。她說:“如果你繼續(xù)查下去,這個模型里裝的東西,就會在真正的‘云端’里爆炸。”她不是在嚇我,而是真的。
秦望在研制一種“可遙控坍塌”的建筑材料。一旦安裝,他就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讓一棟樓“意外”倒塌。
然后,他會像現(xiàn)在這樣,收集標本、記錄數(shù)據(jù),進而完善他的“作品集”。
“必須把這些證據(jù)帶出去。”我說著,開始拍攝工作臺上的實驗記錄。
但就在這時,通訊器里傳來程野急促的聲音:“裴總,江總,不好了!許清歡學姐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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