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局里里刑偵支隊,凌晨三點。“舊火”專案組臨時中心的燈光徹夜未熄。白板上貼滿了新舊照片、關系圖、時間線和物證照片,紅色記號筆勾勒出的箭頭和問號,像一張密布神經的網,中心是陳建國那張十五年前略顯陰郁的證件照。
周子安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清亮得嚇人。他面前攤開著幾張剛剛沖洗出來的、有些模糊的監控截圖和手機拍攝照片,來自老城區幾個路口僥幸還能工作的老舊攝像頭,以及便衣在追蹤過程中冒險抓拍的瞬間。圖像質量很差,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穿著深灰色舊夾克、戴著藍色棒球帽、身形佝僂瘦削的背影或側影,在不同的巷道口一閃而過。
“目標A最后消失在這一片,”王猛的手指在地圖上老城區西南角一片更破敗、即將拆遷的區域畫了個圈,“這里巷子像蜘蛛網,監控基本為零,流動人口復雜,很多房子空著待拆。我們的人跟到外圍就失去了目標,不敢貿然深入,怕打草驚蛇。”
李振國抱臂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目標具備很強的反偵察意識,對老城區地形似乎也有一定記憶。如果他真是陳建國,這十五年逃亡沒白過。”他轉過身,“養老院那邊有什么動靜?”
“陳阿婆一切正常,沒有異常接觸。”周子安回答,“但根據老譚和B組的觀察,目標A在公園長椅上停留期間,目光多次長時間投向陳阿婆所在的二樓窗口。離開時,那個回望……情緒含量很高。結合之前邊境地區那通打到養老院的短暫電話,我認為,‘目標A’是陳建國的可能性,已經超過七成。”
“七成……”李振國沉吟著,“足夠我們下重注了。但他現在躲進了這片拆遷區,像個地老鼠,我們大規模搜捕容易引起混亂,也可能逼他狗急跳墻。他手里可能還有那把一直沒找到的匕首。”
“他腿腳似乎有傷,行動不便,應該跑不遠。”王猛分析道,“我建議,天亮后,以街道辦和拆遷辦的名義,組織一次針對那片區域的‘消防安全與流動人口清查’,我們的人混在里面,進行拉網式排查。同時,在周邊所有可能的口子設暗卡,監控進出人員和車輛。”
“可以。”李振國點頭,“但要絕對低調,不能讓他嗅到大規模警力調動的味道。通知下去,所有參與人員便裝,以社區工作人員和保安為主,配發的通訊設備全部換成民用型號,行動代號……‘晨曦’。”
“是!”王猛立刻去布置。
周子安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紅圈標注的區域,又看了看白板上陳建國的照片。十五年,這個幽靈終于被逼回了巢穴邊緣,像一頭受傷的困獸,蜷縮在城市最后的陰影里。距離最終的收網,似乎只有一步之遙。但這一步,往往最兇險,也最容易出現變數。
他感到一種混合著亢奮與不安的緊繃感。亢奮于真相即將揭曉,仇人近在咫尺;不安于陳建國最后可能采取的極端舉動,以及……自己面對他時,能否保持絕對的專業和冷靜。
“子安,”李振國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熬了一夜,去值班室休息兩小時。天亮后,‘晨曦’行動開始,你跟我一起坐鎮中心。”
周子安本想拒絕,但看到李振國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是,李隊。”
他起身走出中心,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發著幽綠的光。他沒有去值班室,而是走到樓梯間,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辛辣的煙霧吸入肺里,稍微驅散了些許疲憊和紛亂的思緒。
就在這時,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一看,是林小雨發來的信息,時間顯示是十分鐘前。
“還沒睡?聽我爸(林小雨父親是局里宣傳科退休干部)說你們好像在搞大行動?注意安全。”
周子安看著這行簡短的文字,心頭掠過一絲微暖。林小雨總是這樣,不過多追問,但適時地給予關心。他猶豫了一下,回復:“嗯,有行動。沒事,放心。”
信息剛發出去,手機還沒放下,刺耳的、劃破整個局里大樓寂靜的警鈴聲,驟然炸響!
不是火警!是緊急情況的一級警報鈴!同時,中心內部通訊頻道里傳來值班員急促的、近乎變調的聲音:“中心!中心!大門崗報告!有一個自稱‘陳建國’的男子,正在局里正門,要求……要求投案自首!重復!有人自稱陳建國,在局里正門要求投案自首!”
“什么?!”周子安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抖,煙灰簌簌落下。他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投案自首?陳建國?在追捕網即將合攏的最后一刻,他自己走到了局里大門前?
來不及細想,他扔掉煙頭,轉身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向中心。門被他猛地撞開,里面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李振國、王猛,還有幾個剛被鈴聲驚醒的同事,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指揮臺的大屏幕上,已經切換到了局里正門的實時監控畫面。
畫面中,局里莊嚴肅穆的大門外,路燈慘白的光線下,一個穿著骯臟破舊深灰色夾克、身形極度瘦削佝僂的男人,正孤零零地站在警戒線外。他低著頭,帽子已經摘下,露出花白凌亂的頭發和一張在監控畫面中依舊能看出極度憔悴、如同骷髏般的側臉。他雙手垂在身側,沒有任何攻擊性或威脅性的動作,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氣的雕塑。
值班的巡捕和門崗荷槍實彈,警惕地圍成一個半圓,槍口低垂但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大聲命令他舉起雙手,原地不動。
那個男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依言舉起了雙手。動作僵硬,仿佛每一個關節都在生銹。然后,他抬起頭,看向了攝像頭(或者說,看向了攝像頭背后的建筑),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說了句什么。監控沒有拾音功能,聽不見。
但周子安仿佛能“聽”到那個口型。
那口型是:“我來自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儀器運行的微弱嗡鳴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屏幕上那個男人的影像,與白板上那張十五年前的照片,在所有人腦海中重疊、撕裂、再重疊。
“確認身份!立刻!”李振國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嘶啞但斬釘截鐵,“通知巡捕,控制現場,嚴格按程序處理!準備審訊室!技術科待命!通知檢察院駐局辦!”
命令一道道迅速下達,整個局里如同沉睡的巨獸驟然驚醒,各部門開始高速運轉。但中心的核心幾人,依舊死死盯著屏幕。
王猛喉嚨動了動,聲音干澀:“他……他怎么敢?怎么就……自首了?”
周子安沒有說話。他的目光穿透屏幕,落在那張熟悉又陌生、寫滿了十五年逃亡所有艱辛與絕望的臉上。沒有想象中的憤怒咆哮或熱血上涌,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真空的平靜,以及一絲極其隱蔽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
十五年的執念,十五年的追索,最終,以這樣一種方式,猝不及防地迎來了終點?
就在這時,監控畫面中,那個舉著雙手、被稱為“陳建國”的男人,身體忽然晃了晃,似乎站立不穩。旁邊的巡捕立刻緊張地向前半步。男人卻沒有倒下,只是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將一只舉起的手,伸進了自己那件破夾克的內側口袋。
“小心!”現場傳來一聲厲喝。所有槍口瞬間抬起!
但男人掏出的,不是武器。
是一個皺巴巴的、臟得看不清原色的、用塑料文件袋簡單包裹著的小方塊。他拿著那個小方塊,似乎想遞給最近的警官,但手臂顫抖得厲害。
一名戴著防割手套的巡捕上前,極其謹慎地接過了那個東西,沒有立刻打開,而是迅速放入證物袋。
監控畫面里,男人似乎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松懈了一點,但那種松懈,更像是終于卸下了所有支撐、即將徹底垮塌的前兆。他再次低下頭,重新變成了那尊沉默的、等待發落的雕塑。
中心里,周子安的目光,卻死死鎖定在那個被裝入證物袋的小方塊上。隔著屏幕和塑料袋,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里面,就是那封……信。
李振國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子安,王猛,跟我下去!其他人,按預案繼續!”
周子安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跟在李振國身后,大步走向電梯。電梯下行時,金屬墻壁反射出他緊抿的嘴唇和冰冷的目光。
投案?
自首?
好。
那就讓一切,都在法律和證據的光照下,徹底了結。
電梯門打開,一樓大廳燈火通明,氣氛肅殺。他們穿過長廊,走向側門。外面,凌晨的青州,天色將明未明,空氣中帶著破曉前最深的寒意。
那個背負了三條人命、逃亡了十五年的幽靈,此刻就在幾十米外的正門。
而他,周子安,穿著筆挺的制服,將以執法者的身份,去面對這個終結了他童年、塑造了他半生的“仇人”。
宿命的對決,以一種所有人都未曾預料的方式,拉開了帷幕。
只是這一次,沒有火光,沒有追逐,只有冰冷的程序、確鑿的證據,和兩個被同一場罪惡徹底改變命運的人,在法律的框架內,即將進行的、決定生死的最后對質。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晨曦,終究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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