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為了驗真我心里的猜想,前一秒天還灰蒙蒙地懸著,下一秒豆大的水點就砸了下來,噼里啪啦打在樹葉上像炒豆子。
我剛踩上那截石階,腳底一滑,差點跪在泥里。
“老陳!退后!”趙三寶一把拽我胳膊,把我扯到旁邊坡下。
他動作快,自己卻被滾下來的碎石擦了肩膀,悶哼一聲。
我們站穩抬頭,剛才走的那段山路已經塌了一小塊,土石混著水往下淌,像條渾濁的小河。
路斷了。
“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中山裝前襟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沉。
趙三寶沒吭聲,蹲下身拉開戰術箱外袋,檢查壓縮餅干的包裝。
水已經滲進去一層,他皺眉:“完了,韭菜豬肉沒了。”
“你這時候還惦記吃的?”
“人是鐵飯是鋼。”他合上箱子,語氣嚴肅,“不吃東西沒力氣,沒力氣怎么打架?”
我沒接話,抬頭往山上望。烏云壓得低,林子里黑乎乎的,能見度不到五步。就在樹影深處,我瞅見一角飛檐翹起,灰瓦殘破,但輪廓還在。
“那邊有廟。”我說。
趙三寶瞇眼看了半天,點頭:“看著不像徹底塌的,能躲雨。”
我們改道上坡,踩著濕滑的樹根和爛泥往上爬。
雨水順著脖子灌進衣服,涼得人直哆嗦。
趙三寶走在前頭,背包被淋得嘩嘩滴水,但他步子穩,時不時伸手拉我一把。
到了近前,才發現這廟比遠看更破。
山門歪斜,門檻裂成兩半,門板只剩一扇掛著,隨風晃蕩,發出“吱呀”聲,像誰在磨牙。
我們從側邊翻墻進去,落地是一片荒草,齊腰高,全是水珠。
正殿大門敞著,黑洞洞的,里面一股味兒沖出來——霉、爛木頭,還夾著點動物尸體放久了的腥臭。
“味兒不小啊。”趙三寶捂了下鼻子又放下,“比野戰演習時住的豬圈強點。”
我沒說話,往里走了幾步。
地面潮濕,但靠墻一圈還算干。
梁上蛛網密布,神像倒在地上,腦袋摔裂了,香爐翻在一旁,積著半碗黑水。
趙三寶選了西南角一塊地,鋪開防水布,從包里掏出酒精塊和干柴。
他動作利索,幾下就攏起火堆。
火苗一跳,屋里亮了些,照出墻上斑駁的痕跡。
我繞著廟轉了一圈,借著光掃視四壁。
大部分墻皮都爛了,露出里面的土磚。
東墻靠近屋角的地方,有一片墻皮脫落得特別整齊,像是被人摳掉的。
底下刻著幾道線,交錯成個怪圖案:兩豎一橫,再斜穿一道彎,有點像民間畫的五雷符,但又不太一樣,倒像是誰用指甲反復劃出來的。
我蹲下看了看,沒有碰,只記住了位置。
一陣風從破門鉆進來,吹得火苗猛地一偏,那墻面瞬間黑了下去,像被什么蓋住。
我退回火堆旁坐下,把手伸向火焰烤著。
濕衣服開始冒白氣。
趙三寶正從飯盒里刮最后一點油,抹在槍管上。“這槍要是銹了,我跟你拼命。”他說。
“你帶槍來本來就是為了拼命吧?”
“防身,純屬防身。”他咧嘴一笑,忽然抽了抽鼻子,“你說這味兒是不是死耗子?哪來的這么大臭勁?”
“可能不止一只。”我說。
“要真是耗子,得有貓那么大。”他嘟囔著,往火堆里加了根柴,“早年演習那次,我在破廟睡半夜,夢見菩薩坐我床頭給我發子彈,一人五顆,說是功德換的。我接過來說謝謝,結果槍栓一拉,打出來的全是空殼。”
我笑出聲:“你那是想槍想瘋了。”
“你不信?”他瞪眼。
“我信,菩薩也得講后勤。”
火光跳了跳,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低頭繼續擦槍,嘴里哼起不著調的軍歌。
可我能看見,他眼睛時不時掃一眼門,又瞟一眼窗戶。
我坐著沒動,帆布包放在腿邊,手電開了微光,藏在袖口下。
銅錢卦盤在掌心里,沒響也沒動。
但我背對著那面墻,從進來到現在,一次都沒回頭看過它。
雨還在下,打在屋頂的破瓦上,聲音雜亂。
風穿過縫隙,像有人在遠處輕輕嘆氣。
趙三寶忽然停下哼歌,抬頭問我:“你說這廟……以前供的啥?”
我搖搖頭:“看不清神像,認不出。”
“不會是土地吧?”
“土地廟沒這么大。”
“那也可能是山神。”他自言自語,“反正沒人管了,咱倆先占著。”
我嗯了一聲,盯著火堆?;鹧?*有個小旋渦,轉了一下,滅了。
這時,我開口說:“這地方……有點不對勁。”
他立刻抬頭:“哪兒?”
“說不上來。”我頓了頓,“就像有人一直在看你。”
話剛說完,風停了。
廟里一下子靜下來。
火堆不再搖晃。
連雨聲都像是被按下了。
趙三寶的手停在槍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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