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縷天光被暮色徹底吞沒后,峽谷便陷入了另一種更為深邃的寂靜。遠處偶爾傳來的夜梟啼叫,如同鈍刀劃破綢緞,凄厲而短暫;更深處,不知名妖獸的低吼沉悶回蕩,仿佛大地沉睡時不安的鼾聲。這些聲響非但沒打破寂靜,反而襯得這方狹窄石縫里的呼吸聲格外清晰。
兩人此刻的距離,能聽見對方略微局促的心跳。李一靈聞著身旁似深谷幽蘭混著初雪松針的清冽,頓感失神間又恍然有令人心緒稍寧的氣息。
“李道友。”影紅袖似乎為了緩解洞內的沉寂,“待此事了結,我需回族中復命。你我今日并肩御敵之誼,紅袖銘記于心。你幾次三番救難于我,如之前所言,他日若有所需,只要不違族訓,紅袖定當竭力。”
李一靈正神游天外,聞言回過神,干咳一聲:“仙子客氣了。其實我也沒做什么,就是……嗯,助人為樂。”他本來想說“英雄救美”,又擔心被紅袖看輕,遂改口。
“之前,你言說熟讀兵法。”影紅袖打開了話匣,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中隱約流轉著微光,“你一個修仙之人,怎會鉆研凡俗兵書戰策?”
“這個嘛……”李一靈撓了撓頭,半真半假地胡謅,“穿yue……啊不是,是入門前家里窮,只能靠給人抄書換點嚼谷。抄得最多便是兵**,日子久了,也就記下些皮毛。后來機緣巧合測出靈根,本以為能擺脫這些‘屠龍之術’,誰知今日反倒用上了。”他說著自嘲地笑了笑,“可見世事難料,多學點總沒壞處。”
影紅袖靜靜聽著,沒有追問。黑暗中,她似乎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他模糊的側影上。良久,才輕聲道:“你說得對。多學些……總沒壞處。”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淌。李一靈內視丹田,那對陰陽魚虛影已徹底平靜,悠然地畫著太極弧線,傳遞來慵懶滿足的情緒——危機似乎真的遠去了。但他不敢完全放松,依舊分出一縷心神留意洞外動靜。
夜色漸深,峽谷里的溫度降得厲害。石縫本就陰濕,此刻寒意如同細針,透過單薄衣衫往骨頭縫里鉆。李一靈是練氣四層,氣血旺盛尚可抵御,影紅袖鬼族體質偏陰寒,本該免疫此種寒意侵襲,但重傷未愈,此刻呼吸聲里已帶上了顫音。
李一靈猶豫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備用雜役灰袍,摸索著遞過去:“仙子,若不嫌棄……”
話音未落,一件尚帶體溫的青灰色外裳已輕輕覆在他手邊。觸手柔軟,還殘留著淡淡幽香,正是影紅袖之前換下的那件染血青裳——她不知何時已用秘法簡單清潔過,血跡盡去。
“你那袍子自己留著。”影紅袖聲音平靜,“我族體質特殊,尋常衣物御寒效果有限。這件青羅裳以‘陰蠶絲’織就,于我更有裨益。”頓了頓,又補充道,“你身上那件……還是莫要輕易予人。沾染了他人氣息,恐生不必要的因果。”
李一靈愣住,收回灰袍,心里卻是一暖。這位鬼族仙子看似清冷疏離,實則心思細膩,連這點細節都考慮到了。他也不再推辭,將尚帶余溫的青裳披在肩上,一股溫和的暖意頓時包裹全身,連丹田處五行靈力的運轉都順暢了些許。
“好寶貝。”他忍不住低聲贊道。
影紅袖似是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后半夜,月上中天時,峽谷里起了霧。
乳白色的霧氣從各處裂縫、洼地緩緩升騰,逐漸彌漫開來,將遠近山巖林木暈染成一片朦朧。月光透過霧靄,投下斑駁恍惚的光影,使得整片峽谷仿佛沉入了某種不真實的夢境。
石縫內,兩人的呼吸聲漸漸同步,悠長而平穩。
李一靈半夢半醒間,恍惚又回到了穿越那夜的荒野。同樣是月夜,同樣是瀕死,同樣是這位鬼族女子……命運兜兜轉轉,竟以這般離奇的方式再度交集。
“或許……真是因果。”他心中暗嘆。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時,第一縷晨光如利劍刺破濃霧。
影紅袖率先睜開眼。經過一夜調息,她臉上已恢復了些許血色,雖仍蒼白,但眉宇間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憊淡去了許多。她小心地動了動身子,左肩傷口雖未完全愈合,但已不再有灼燒般的撕裂感。
“時辰差不多了。”她輕聲說。
李一靈也醒轉過來,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頸。透過藤蔓縫隙向外望去,晨霧正在迅速消散,林間鳥雀開始啾鳴,一派安寧景象——仿佛昨日那場生死追殺從未發生過。
“是該走了。”他點頭,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外界再無異常氣息,“仙子傷勢如何?可能御器?”
“御器已無礙,只是不宜再與人爭斗。”影紅袖如實道。
兩人不再多言,先后小心鉆出石縫。
清晨的空氣清冽沁人,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李一靈深吸一口,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為之一清。他回望那片狼藉的空地——焦坑仍在,血跡已淡,兩具邪修尸體早被毒煙與灰敗氣息腐蝕得面目全非,與周遭枯敗景象融為一體。任誰來看,也只會覺得是邪修內訌同歸于盡,或是不慎觸及裂縫泄露氣息遭了反噬。
“處理得很干凈。”影紅袖也看了一眼,輕聲評價。
李一靈苦笑:“但愿吧。”他心里清楚,那“獵天者”組織勢力龐大,手段詭譎,今日之事能否徹底瞞過,仍是未知之數。
兩人沿著來時路線,悄無聲息地向峽谷外緣掠去。
約莫半個時辰后,兩人已抵達峽谷外圍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坡。從這里望去,歸一門所在的群山峰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而另一方向,則是連綿無盡的蒼茫山林——那是影紅袖要去的方向。
分別的時刻到了。
山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芒草,晨露未晞,將兩人衣擺打濕。影紅袖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李一靈。
晨光勾勒出她精致如畫的側影,輕紗在微風中輕輕拂動,琉璃色的眸子清澈見底,映著天光云影。經過一夜共患難,她看向李一靈的眼神里,少了最初的警惕與審視,多了幾分復雜難言的柔和。
“李道友。”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往日多了些溫度,“此番劫難,多虧道友智勇相助,紅袖方能脫險。”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鴿卵大小、通體瑩白、表面有淡青色紋路自然流轉的玉符,遞到李一靈面前:“此為我族特制的‘青冥傳訊符’,萬里之內,皆可互通音訊。今日一別,山高水長,他日道友若有所需,或遇危難,可憑此符喚我,只要不違祖訓,但有所知,必來相助。”
玉符觸手溫潤,隱有靈韻內蘊,絕非凡品。李一靈卻有些尷尬,如蜂人般搓了搓雙手:“這個……仙子美意,在下心領。只是……”他無奈攤手,“我不過一介窮酸雜役,連最低階的千里傳訊符都買不起,實在沒有能與之對應的傳訊符回贈。”
他是真窮。懷里那點靈石估計連“千里傳訊符”都買不到,而且還得留著支撐煉丹大業和小比開銷,哪有余錢購置傳訊符這等“奢侈品”?更何況,影紅袖這塊玉符一看就不是大路貨,價值恐怕不菲。
影紅袖似是早有所料,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又取出一枚形制相仿、但紋路略有差異的玉符,將手中那枚塞進李一靈掌心:“不必回贈。這兩枚本是一對,我這枚已烙下神魂印記。”她指著李一靈手中那枚,“你只需將自身一縷氣息注入其中,我再持另一枚,此后萬里之內,便可相互傳訊。”
李一靈聞言,心中一動。這倒是個辦法。他不再推辭,依言凝神,從指尖逼出一縷精純平和的五行靈力,混合一絲極細微的神魂氣息,緩緩渡入手中玉符。
玉符表面的淡青色紋路微微一亮,仿佛被喚醒,流轉速度加快了幾分。片刻后,光芒收斂,玉符**悄然浮現兩個小字。
“好了。”李一靈將注入氣息的玉符遞還。
影紅袖接過,正欲查看后收起,目光卻忽地凝住。她抬起玉符,對著晨光仔細端詳,琉璃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與……茫然。
“李道友。”她抬眼看向李一靈,語氣里帶著濃濃的不解,“這玉符上的印記……為何是‘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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