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墜響還在回蕩。
陳婆猛地抬頭。她手中佛珠捻得飛快,幾乎要崩斷。“退后!”她嘶聲道,聲音尖利得不似平日。
李東已經拽著我往后撤。力道很大。我踉蹌了幾步。
閣樓的窗戶。
霜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不是普通的霜。是那種深藍色的、帶著細密紋路的冰晶。它們爬滿玻璃,形成詭異的圖案——像眼睛。無數只眼睛。
玻璃發出噼啪的脆響。
“它要出來。”李東聲音壓得極低,左手殘缺的無名指位置不自覺地抽搐。他另一只手摸向腰后——那里別著一根纏滿銅線的短棍,頂端嵌著渾濁的晶體。
陳婆擋在我們身前。她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手中的香爐上。
香爐里的藍光炸開。
不是溫和的光暈。是爆裂的、刺目的光團。光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旋轉著撞向窗戶。
冰霜蔓延的速度一滯。
窗后的人形陰影晃動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隱入更深的黑暗里。
紅光屏障外,兩個守夜人同時悶哼一聲,嘴角滲血。地上貼著的黃符無火自燃,迅速化為灰燼。
壓力驟減。
“走!”陳婆轉身,臉色慘白如紙,抓住我的手腕就往屋里拖。她的手冷得像冰,力氣卻大得驚人。“進堂屋!快!”
我被拽著沖進老宅正門。李東斷后,反手關上沉重的木門,插上三道門閂。他背靠著門板喘息,額頭上全是冷汗。
堂屋里只點了一盞應急燈。光線昏暗。
陳婆松開我,踉蹌走到供桌前。香爐被她放在桌上。爐里的藍光已經微弱下去,只剩一點余燼般的幽藍。她盯著香爐,胸口劇烈起伏。
“陳婆,您……”我想扶她。
她揮手制止。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朱紅色的藥丸吞下。臉色稍微緩過來一點。“沒事。耗了點精氣。”她聲音沙啞,“那東西……今晚不會下來了。但它記住你了,林默。”
“閣樓里到底是什么?”我問。
陳婆沉默。她看著香爐,又抬頭看向天花板。目光似乎能穿透樓板,直視那個被封存的房間。
“明天白天。”她終于說,“明天白天,我陪你上去。”
“不行!”李東立刻反對,“太危險了!陳婆,您剛才也看到了,那東西——”
“白天它弱。”陳婆打斷他,“而且有些事,必須弄明白。”她轉向我,“你爺爺臨終前,有沒有交代你什么?關于老宅?關于閣樓?”
我努力回憶。祖父去世時我在外地趕項目,接到電話連夜飛回來,只趕上最后一面。病房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祖父抓著我的手,手很瘦,青筋凸起。他嘴唇翕動。
我以為他說的是“好好生活”。
現在想來,那口型……
“他好像說了……”我遲疑道,“‘別上去’?”
陳婆眼神一凜。“還有呢?”
“沒了。就這三個字。然后他就……”我沒說下去。
陳婆深吸一口氣。“明天。必須上去。”
那一夜沒人能睡著。
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盯著供桌上的香爐。李東在院子里巡邏,腳步聲沉重而規律。陳婆盤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但手中佛珠從未停過。
天剛蒙蒙亮,陳婆就睜開了眼。
“走吧。”
閣樓的入口在二樓走廊盡頭。一扇窄小的木門,漆成深棕色,門把手銹蝕得厲害。門楣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黃符,符紙邊緣卷曲,朱砂畫的符文已經模糊不清。
陳婆示意我退后。她取出一把細小的銅鑰匙——鑰匙樣式很老,頂端雕著蓮花——插入鎖孔。
鎖芯發出艱澀的轉動聲。
門開了。
一股陳腐的氣味涌出來。灰塵。霉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陳舊香料混合著鐵銹的味道。
樓梯很陡。木板踩上去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斷裂。陳婆走在前,我緊跟其后。李東守在樓梯口,手里緊握著那根短棍。
閣樓比我想象的要小。
斜頂。低矮。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戶——就是昨晚結霜的那扇。此刻晨光透進來,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房間里堆滿雜物。破舊的樟木箱。捆扎的舊報紙。蒙塵的家具。但所有東西都擺放得異常整齊,沒有翻動的痕跡。
地面**,有一塊區域很干凈。
沒有灰塵。像是經常有人擦拭。
那里放著一個紫黑色的檀木匣子。
匣子長約一尺,寬半尺,高不足三寸。木質細膩,表面雕著繁復的纏枝蓮紋,但蓮花的花心處都刻成了某種符文的形狀。匣子沒有鎖,只有一個銅質的搭扣。
搭扣上,有一片深褐色的污漬。
像干涸的血。
陳婆盯著那匣子,臉色變得極其凝重。她沒去碰,而是先繞著那塊干凈區域走了一圈。腳下踩著某種規律的步點。
“你爺爺的東西。”她終于說,“只有他的血親能開。”
“我?”
“你。”
我走上前。蹲下。檀木匣子觸手冰涼。不是木頭的涼,是那種沁入骨髓的陰冷。我手指碰到銅搭扣。
搭扣彈開了。
匣蓋自動掀起一條縫。
里面沒有機關。只有一疊泛黃的紙張。最上面是一張殘頁,邊緣焦黑卷曲,像是從什么更大的冊子上撕下來的。
我小心地取出那張殘頁。
紙張脆得厲害。墨跡是深黑色的,豎排繁體字。書寫時間應該很久了,墨色已經滲入紙纖維。
開頭的日期讓我心頭一跳:
光緒二十三年,孟秋。
下面列著條款。很簡略。
“立契人XXX,今以家宅安寧為禱,奉香火于爐,歲歲不絕。爐主允護此宅,邪祟不侵,人丁平安。若香火斷,則契約止,諸般庇佑盡去,舊債新償。”
立約人的名字被涂抹了。
不是簡單的劃掉。是用某種深褐色的、粘稠的液體涂抹覆蓋。那液體浸透了紙張,在名字位置形成一團污漬。
污漬的邊緣,隱約能看見半個字。
像是一個“林”字的起筆。
我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污漬。
指尖傳來刺痛。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實的、針扎般的刺痛。與此同時,供桌上的香爐——明明在一樓堂屋——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
閣樓溫度驟降。
我呵出的氣變成白霧。
手中的契約殘頁無風自動。紙張邊緣那些焦黑的痕跡,突然亮起暗紅色的光。像未燃盡的火星。
陳婆厲喝:“放下!”
已經晚了。
契約殘頁上的污漬——那覆蓋名字的深褐色液體——突然活了。它像有生命般蠕動,順著我的指尖向上攀爬。
冰冷。粘膩。
我甩手。甩不掉。
那液體滲入皮膚。消失不見。只在指尖留下一個淡淡的褐色斑點,像胎記。
香爐的嗡鳴變成了尖嘯。
尖嘯聲中,閣樓的墻壁上,浮現出字跡。
血紅的字跡。
一筆一劃,深刻入木。是祖父的筆跡。我認得。
只有四個字:
莫碰閣樓。
字跡浮現了三秒。然后迅速褪色,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閣樓恢復寂靜。
我僵在原地。指尖的斑點隱隱發燙。手中的契約殘頁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但陳婆的表情告訴我不是。
她盯著我的手指,又看向空蕩蕩的墻壁。最后目光落回檀木匣子。
“你爺爺……”她聲音發顫,“用自己的血,封了這東西。”
“這是什么契約?”我問。
“賣身契。”陳婆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把你們林家,賣給那香爐的契約。”
樓下的李東突然喊:“林默!陳婆!你們快下來看!”
我們沖下樓。
李東站在老宅后院的墻角。那里原本是一片雜草,現在被他清理出一塊。他手里拿著一把工兵鏟,鏟尖沾著濕潤的泥土。
地上挖出了一個淺坑。
坑底,露出一截烏黑色的木頭。
不是普通的木頭。木質緊密如石,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和我之前在香爐上看到的類似,但更古老,更扭曲。
木頭的一端削尖,深深插入地基深處。
李東用鏟子敲了敲。
發出沉悶的、空洞的響聲。
“不止這一根。”李東臉色難看,“我剛才繞著房子探了一圈。東南西北四個角,各有一根。房子正**的地下,應該還有一根主樁。”
“這是什么?”我問。
“鎮物。”陳婆走過來,蹲下仔細看那些符文。她手指懸空描摹,越描臉色越白,“鎖魂樁。把什么東西,永久鎖在這宅子地基下面的樁子。”
她抬頭看我。
“契約里說的‘舊債’,恐怕指的不是錢。”
傍晚,蘇晚晴來了。
我把契約殘頁小心地裝進密封袋,交給她。她戴著白手套,在便攜式顯微鏡下觀察紙張纖維。
“這不是普通紙。”她輕聲說,“里面混了東西。”
“什么?”
“動物纖維。還有……”她頓了頓,“少量的人類骨質粉末。以及血。很多很多的血,浸透了每一層纖維。”
她調出一張顯微圖像。
紙張的纖維結構里,嵌著細微的黑色顆粒。放大后,能看出是燒灼過的骨灰。而那些深褐色的污漬,在特殊光譜下呈現出血紅蛋白的特征。
“這紙是人皮紙。”蘇晚晴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用特殊工藝鞣制,混合了骨灰和血液。通常用于……某種永久性的契約。”
永久性。
我想起契約上那句“歲歲不絕”。
“能看出立約人是誰嗎?被涂抹的名字?”
蘇晚晴搖頭。“涂抹用的液體也是血。而且和紙張里的血是同一個人的。也就是說,立約人用自己的血,把自己的名字涂掉了。”
“為什么?”
“不想讓人知道。或者……”她猶豫了一下,“不敢讓人知道。”
夜深了。
蘇晚晴和李東都離開了。陳婆也回去了,說明天再來。老宅又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堂屋。
供桌上的香爐安靜如常。
指尖的褐色斑點不再發燙。但它存在。我能感覺到。
午夜時分。
香爐突然動了。
沒有外力。它自己微微震顫。爐蓋邊緣,滲出一縷青煙。
煙很淡。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但它慢慢凝聚。
凝結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輪廓背對著我。面朝閣樓的方向。
一動不動。
像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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