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新枝舊梅

孫文彬被押進來的時候，路都走不穩了。

裴清弦把那張紙拍在他面前。

“‘舊梅已枯，新枝當發’——這話什么意思？”

孫文彬渾身一顫。

“是……是陳靜安死后，他們那幫人私下傳的。”他聲音啞得厲害，“意思是老法子太顯眼，該換新的了。但鄭侍郎……他想用老法子繼續撈錢。”

“所以你們分贓不均？”

“不是分贓！”孫文彬突然激動起來，眼睛瞪得老大，“鄭元禮太貪了！他收了王煥八百兩，答應讓王清河中舉。轉頭又把那個名額賣給工部尚書的外甥，收了一千兩！王煥知道后要告發，鄭元禮就……就想滅口！”

裴清弦盯著他：“你怎么知道？”

“因為那包河豚毒，”孫文彬閉上眼，“是我給他的。他說要毒死王煥派來討說法的人。可我沒想到……他毒死的是自己。”

屋里靜了幾秒。

李岷“嗤”地笑了一聲：“毒是你給的，你不知道他毒自己？”

“我真不知道！”孫文彬哭了，鼻涕眼淚一起流，“戌時我去丙字房，想偷回那包毒藥，結果看見鄭元禮已經死了……桌上放著這張紙，我嚇壞了，才想把銀子毀了……”

裴清弦沉默了一會兒。

“那包河豚毒，還剩多少？”

“全……全給了。一小紙包，夠毒死三個人。”

“鄭元禮茶盞里的毒量，只夠毒死一人。”裴清弦走到尸體旁邊，掰開鄭元禮的嘴。

她用銀鑷子探進去，在喉嚨深處夾出一小片白色粉末。

沒化完。

“毒不是下在茶里的，”她轉過身，“是直接倒進嘴里的。能讓他毫無防備喝下去的人，一定是他信任的。”

她一步步走向孫文彬。

孫文彬癱在地上，官袍皺成一團。

“我……我是被逼的……”他喃喃道，“‘新枝’說鄭元禮知道得太多，又貪得無厭，必須除掉。我要是不干，下一個死的就是我……”

“‘新枝’是誰？”

“我不知道……每次傳話，都是通過貢院的老胥吏胡三。錢和毒，也是他給我的。”

胡三。

裴清弦記得這個人。在貢院干了三十年，明天就要榮休了。

她和李岷對視一眼，同時往外沖。

胡三的值房在貢院最西頭，是個矮趴趴的小屋。

推開門的時候，胡三正坐在炕上喝酒。一碟花生米，一小壺酒，喝得有滋有味。

見他們來，他不慌不忙地把最后一口喝完。

“裴司直，李侍郎，”他抹抹嘴，“老朽等你們半天了。”

“鄭元禮死了。”裴清弦說。

“知道。”胡三咧嘴笑，露出黃黑的牙，“‘新枝’要立威，總得見血。陳靜安那套老了，養肥了鄭元禮這種蛀蟲。該換新天了。”

“新天是誰？”

“老朽不知道。”胡三搖搖頭，又倒了一杯酒，“老朽就是個傳話的。但可以告訴裴司直一件事——明天杏榜唱名的時候，會有七個不該中舉的官家子弟被當眾揭發。到時候，禮部、吏部，都得換血。”

裴清弦心里一沉。

這不是舞弊，是朝堂清洗。

“誰要換血？”

“自然是有本事換血的人。”胡三端起酒杯，看著里頭的酒液，“裴司直，老朽勸你一句，這案子別查了。再查下去，沒好處。”

“我非要查呢？”

胡三笑了笑。

他把酒一飲而盡，杯子輕輕放在炕桌上。

然后身體一晃，軟軟地倒了下去。

酒杯滾到地上，“啪”地碎了。酒灑出來，在地上泛起白沫。

有毒。

李岷沖上去探他鼻息。

“死了。”

裴清弦站在原地，看著胡三嘴角流出的黑血。

線又斷了。

但胡三的話在腦子里響：明天唱名，會有大亂。

她轉身往外走。

“李侍郎，調金吾衛，封鎖貢院所有出口。明天唱名前，我要看到那七個官家子弟的卷子——要原件，不是謄抄本。”

李岷點頭，快步出去了。

裴清弦站在走廊里，看著外頭的月亮。

月亮很圓，明天是八月十五。

該團圓的日子。

四、榜前驚變

八月十五，辰時。

貢院到皇城的御街上擠滿了人。舉子、百姓、小販，烏泱泱一片。禮部的官員捧著杏榜，正要開始唱名，一隊金吾衛突然攔住了路。

裴清弦登上臨時搭的高臺。

底下的人仰著頭看她，黑壓壓的人頭，嗡嗡的議論聲。

她舉起手里的七份卷子。

“天寶九年秋闈，查實七人舞弊。”她的聲音不大，但壓過了嘈雜，“第三十六名王清河、第四十二名李墨、第五十七名趙安……此七人，皆以銀錢賄買考官，偷換試卷。現革除功名，交付大理寺嚴審！”

人群炸開了。

被點名的七個人里，有五個當場癱軟在地。另外兩個想跑，被金吾衛按住了。

禮部尚書站在臺下，臉色鐵青。

“裴司直，”他聲音發緊，“此事……可有證據？”

“有。”裴清弦展示卷子上的梅花暗號，“此為三年前陳靜安舞弊案舊記。另有考官鄭元禮親筆密賬，記錄賄銀數目。鄭侍郎昨夜已被滅口，兇手孫文彬已招供。”

她看向臺下一角。

那里站著幾個官員，工部尚書、戶部侍郎、京兆尹……都是那七個舉子的爹。個個面如死灰，有人手在抖，有人低著頭不敢看。

“科舉取士，是國本。”裴清弦提高聲音，“今天舞弊七個，明天就能七十個、七百個！不嚴懲，怎么對得起寒窗苦讀的學子？怎么對得起朝廷法度？”

人群中，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好！”

接著喊聲四起。那些落第的寒門舉子叫得最響，有人甚至哭了。

裴清弦下了臺，走到李岷身邊。

李岷壓低聲音：“這下得罪半個朝堂了。”

“不得罪，要刑部干什么？”裴清弦望向皇城方向，“接下來該查‘新枝’了。能操控這么多官員，絕不是一般人。”

“你懷疑是誰？”

“能讓胡三甘心赴死，能讓孫文彬鋌而走險，能讓鄭元禮毫無防備——這個人一定在貢院里頭，地位不低。”裴清弦頓了頓，“禮部尚書，今天為什么這么鎮定？”

李岷一愣。

禮部尚書是今科總裁官。真要出這么大舞弊案，他第一個逃不掉干系。可剛才，他只有憤怒，沒有慌。

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難道是他？”

“不一定。”裴清弦搖頭，“也可能是有人借他的手，清理陳靜安的舊黨，安插自己人。朝堂上的事，從來不只是錢的事。”

她想起胡三那句話：新枝要立威，總得見血。

鄭元禮的血，只是開始。

遠處傳來鐘聲。

唱名繼續了，但沒人在意。人們還在議論剛才的事，指指點點，嗡嗡聲像一群蒼蠅。

裴清弦轉身離開人群。

李岷跟上來：“去哪兒？”

“回異判司。”裴清弦說，“孫文彬還得再審。還有胡三——他家里人，他平時和誰來往，都得查。”

“你覺得還能挖出東西？”

“不知道。”裴清弦實話實說，“但胡三死前那句話，肯定不是隨便說的。‘新枝’要換血，鄭元禮只是第一個。后面還有誰，我們得趕在他們前面找出來。”

兩人穿過人群。

有個老舉子突然沖到裴清弦面前，“撲通”跪下了。

“裴大人青天！”他老淚縱橫，“老朽考了三十年，年年落第！總以為自己才學不濟，原來……原來是有這些蛀蟲！”

裴清弦扶他起來。

老人的手很瘦，骨頭硌人。

“該中的會中。”她說，“朝廷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老人哭著走了。

李岷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真能交代清楚嗎？”

裴清弦沒回答。

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