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宇辰站在灶臺前。身上還是那件簡單的灰色T恤,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正拿著平底鍋,動作不算嫻熟甚至有點笨拙地在煎雞蛋。旁邊的案板上放著幾片吐司,一個小奶鍋里正熱著牛奶,空氣里彌漫著食物樸素的香氣。
吳宇辰頭也沒回,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微啞,但很平穩,“馬上好,爸你先洗漱。”
吳杰“嗯”了一聲,喉嚨有點干。他站在原地沒動,看著兒子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背影。
這一幕太過日常,日常得近乎詭異。仿佛過去三年那些驚心動魄、那些生死一線、那些超乎想象的畫面,都只是他做的一場漫長而荒誕的噩夢。現在夢醒了,兒子還是那個會在他熬夜加班后,偷偷給他煎個糊蛋當早餐的少年。
他轉身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把臉。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張臉。
胡子刮干凈了,眼下的烏青淡了不少,雖然依舊瘦削,但氣色明顯比在洛城時好了太多,是一種被強行“修復”后的、近乎不真實的健康感。他想起兒子那句輕描淡寫的“梳理了一下根基”,心里那點不真實感又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鏡子也映出廚房門口的一角,吳宇辰正把煎蛋盛進盤子。他的側臉在燈光下沒什么表情,專注得像是在完成一項精密作業,而不是準備一頓家常早餐。
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是失而復得的幸福感,是兒子就在身邊的踏實,但底下卻涌動著更深的、冰層般的憂慮和不安。
這個看似普通的清晨,這個在廚房煎蛋的兒子,和他認知中那個能揮手停滯時間、崩碎鋼鐵的存在,像兩個割裂的影像,強行疊加在一起,讓他無所適從。
“爸,好了。”吳宇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吳杰擦干臉,走到小餐桌旁坐下。早餐很簡單:煎蛋(邊緣有點焦,但總體完整)、烤吐司、一杯熱牛奶。賣相普通,但熱氣騰騰。
“嘗嘗,看熟了沒。”吳宇辰把盤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則拿起一片吐司,慢條斯理地吃著,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評價。
吳杰拿起筷子,夾起雞蛋咬了一口。味道……就是煎蛋的味道,鹽放得剛好。“嗯,熟了。”他點點頭,努力讓語氣聽起來正常,“味道不錯。”
吳宇辰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嘴角,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完成了一項任務。“那就好。”
父子倆沉默地吃著早餐。只有咀嚼聲和杯盤輕微的碰撞聲。陽光漸漸亮了些,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這安靜讓吳杰有點不自在,他試圖找點話題。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問,喝了一口牛奶。
吳宇辰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回答:“要去趟派出所和移動營業廳,補辦身份證和手機卡。之前的都過期了。”
“我陪你去吧。”吳杰立刻說。他下意識覺得,兒子一個人去處理這些“手續”,可能又會用上什么他無法理解的方式,他得看著點。
“不用。”吳宇辰拒絕得干脆利落,語氣沒有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爸,你在家休息,倒倒時差。或者……去見見李叔、趙爺爺他們?我很快回來。”
吳杰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他知道兒子的潛臺詞:你跟著不方便,我會用我的方法處理,你不需要知道過程。
他看著吳宇辰平靜無波的臉,那眼神深處是拒人千里的屏障。他張了張嘴,想堅持,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他知道,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行吧,你注意安全。”他妥協了,低頭繼續吃雞蛋,味同嚼蠟。
“嗯。”吳宇辰應了一聲,加快速度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起身把碗碟拿到水池邊,“我洗完碗就走。”
“我來洗吧。”吳杰也站起來。
“沒事,很快。”吳宇辰已經打開了水龍頭,動作流暢地沖洗起來。
他的背影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懂事干家務的少年沒什么不同,但吳杰注意到,他洗碗時站姿依舊穩定,眼神掃過碗碟的專注度,不像是在清洗油污,更像是在檢查某種精密儀器。
吳杰沒再爭搶,他走到客廳窗前,看著樓下漸漸蘇醒的小區。有老人提著鳥籠溜達,有上班族匆匆走出單元門。一切看起來那么正常,正常得讓他心慌。
吳宇辰洗完碗,用毛巾擦干手,走到玄關換鞋。“我走了,爸。中午要是不回來,你自己點外賣。”他交代道,語氣平常得像只是去樓下小賣部買瓶醬油。
“好,知道了。”吳杰轉過身,看著兒子彎腰系鞋帶。少年起身,拉開門,晨光涌進來,給他鍍上一層金邊。他回頭看了吳杰一眼,點了點頭,然后帶上了門。
“咔噠。”輕響過后,家里只剩下吳杰一個人,和滿室過于安靜的陽光。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后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手掌摩挲著粗糙的舊沙發罩,上面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兒子回來了,家也回來了,可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那種孤獨不是身邊沒人,而是你最親的人就站在你面前,你們之間卻隔著一整個你看不懂、進不去的世界。
他發了一會兒呆,決定不能這么干坐著。他起身,簡單收拾了一下餐桌,然后也換了鞋,決定下樓走走。至少,呼吸一下故鄉的空氣,看看熟悉又陌生的街坊,或許能讓他從那種虛幻感里掙脫出來一點。
剛推開單元門,就撞見了正提著鳥籠溜達回來的趙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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