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宇辰站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吸入得有些深,帶著一種需要極力壓制什么的滯澀感。
他沒有立刻看父親,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從那片黑暗中汲取某種冷靜的力量。幾秒鐘后,他強迫自己恢復了那種近乎非人的平靜,但聲音里卻帶上了一種難以掩飾的、深徹骨髓的疲憊。
他緩緩走回沙發,坐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承載了無形的重量。他抬起眼,看向依舊站在面前、眼神固執得像塊石頭的父親,聲音低沉,語速放緩,像是在陳述一個血淋淋的、試圖讓對方知難而退的事實:
“爸,”他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重量,“你知道‘自己找辦法’,有多大概率……是找死嗎?”
他沒有等吳杰回答,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列舉著可怕的后果:“那些流落在外的、沒有被任何正統體系承認的野路子,十個里面有九個半,會把人練瘋、練殘。
不是走火入魔那種小說里的說法,是真正意義上的精神崩潰,認知瓦解,變成歇斯底里或者行尸走肉的瘋子。
剩下的半個,也不是幸運兒,只是運氣好,剛好撞上了相對溫和、規則沖突不那么劇烈的‘異常點’,靠著誤打誤撞或者自身特質硬扛過去,摸到一點皮毛。”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吳杰,里面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阻止:“但那不過是飲鴆止渴。沒有正確的引導和穩固的根基,靠著那種危險的方式獲得的力量,就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隨時可能反噬自身,死得更慘,甚至……
變成比那些你見過的黑影更扭曲、更可怕的東西,危害他人。”
這番血淋淋的描繪,像是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任何一個理智尚存的人,聽到這樣恐怖的失敗率和平平無奇的死法,都該退縮了。
吳杰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恐懼或退縮的表情。他甚至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等兒子說完那番堪稱恐嚇的陳述后,才緩緩地、在兒子對面的那張舊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沙發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過分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他坐下后,沒有像剛才那樣激動,語氣反而緩和了一些,但那份堅定,卻像是被錘煉過的鋼鐵,更加沉凝、不容動搖。他微微向前傾身,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坦誠地迎向兒子帶著勸阻的眼神。
“宇辰,”他開口,聲音因為之前的激動還有些沙啞,但異常平穩,“你這三年,沒瘋,沒殘,但你也說了,你走的是一條……更危險的路。”他巧妙地用了兒子之前的話,“爸這三年,沒瘋,沒殘,”他重復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但也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微微放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兒子,看到了過去那一千多個日夜的灰暗與煎熬。
“我每天都在等。”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陷入回憶的飄忽,“等一個電話,等一條短信,等郵箱里出現一封未知的郵件,等論壇私信框亮起一個陌生的頭像……等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永遠不會響起的‘線索’。”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種酸澀的東西,聲音更啞了些:“那種感覺……宇辰,你沒經歷過,你可能不懂。
就像……就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的囚犯,每天只有放風那短短十幾分鐘,能隔著高高的、帶著鐵絲網的圍墻,拼命踮起腳,脖子都仰酸了,眼睛都瞪疼了,就想看看圍墻外面是什么樣子——是不是有樹,有路,有車,有人……哪怕只看一眼。”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落在兒子臉上,那里面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哀求的坦誠,以及更深層的不容動搖的決心:
“可是,我看不到。圍墻太高了,外面有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猜,只能怕,只能一天天、一夜夜地,在絕望和一點點不切實際的希望里反復煎熬。”
他看著兒子那雙深不見底、卻在此刻清晰映出自己臉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不想再等了。”
“至少這次,”他加重了語氣,像是在宣誓,“圍墻裂開了一道縫,我知道外面有東西,有一個我完全不懂、但真實存在的世界。哪怕只是為了看一眼,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哪怕爬過去可能會摔得頭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我也認了。”
他身體更向前傾了些,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里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懇切:
“你得幫我,宇辰。”
“因為現在,你是唯一能幫我的人。唯一能讓我……不再像個瞎子一樣,只能待在圍墻里面瞎猜亂想、擔驚受怕的人。”
說完這番話,吳杰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但又像是卸下了某種重擔,身體微微后靠,但目光依舊緊緊盯著兒子。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像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
吳宇辰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只有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節無意識地微微蜷縮,又松開,反復幾次。
吳杰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揪著。
他猶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個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說是小心翼翼的舉動——他伸出手,不是拍肩膀那種充滿鼓勵和力量的動作,而是輕輕地、帶著點試探和安撫的意味,拍了拍兒子放在膝蓋上的手背附近的位置。
動作很輕,一觸即分,像個做錯了事、試圖和好的孩子。
這是一個近乎示弱的信號,一個父親在向變得陌生而強大的兒子,傳遞著“我需要你”的請求。
吳宇辰的身體,在父親的手觸碰到他膝蓋上方褲料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種本能的、對于突然靠近的戒備反應。但他沒有躲開,甚至沒有移動分毫,只是那瞬間的僵硬,暴露了他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的波瀾。
他沒有抬頭,依舊垂著眼,仿佛在凝視著自己膝蓋的布料紋理,又像是在進行著極其艱難的思想斗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濃了。客廳里只有父子二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和那惱人的、規律的“滴答”聲。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吳宇辰終于,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他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動作里帶著一種深重的、與年齡不符的疲憊感。
然后,他緩緩睜開眼。
當他再次看向吳杰時,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里,充滿了極其復雜的情緒——有掙扎,有無奈,有濃得化不開的擔憂,有一絲仿佛看到飛蛾撲火般的憐憫,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被父親如此決絕的信任和依賴所觸動的東西。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沉得幾乎耳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沙啞:
“……爸。”
他叫了一聲,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完,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預言般的沉重:
“你會后悔的。”
聽到這話,吳杰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像是聽到了某種松動的信號。他臉上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甚至露出了一個極其短暫、帶著點苦澀,卻又無比釋然的笑容。
“后悔?”他重復了一遍,語氣輕快了些,卻帶著一種看透般的豁達,“后悔也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著、瞎擔心強。”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兒子,不再有任何猶豫和退縮,直接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期待:
“所以……”
“教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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