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杰盤腿坐在自家客廳的老舊但干凈的地板上,緩緩閉上眼睛,不是睡覺,也不是發(fā)呆,而是小心翼翼地、像操作精密儀器一樣,再次啟動了那種名為“定識”的奇異狀態(tài)。
世界,再一次在他“眼前”褪去了熟悉的色彩和形狀,還原成由無數(shù)流動的“規(guī)則微瀾”和“生命氣息”交織而成的、充滿信息和層次的底層面貌。
他決定,這次不往遠了看,就先好好“看看”自己住了十幾年的這個老小區(qū),這個他以為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的地方。用這雙新得的“眼睛”。
“感靈”如水銀瀉地,溫柔地鋪開,覆蓋著客廳,穿過墻壁,向整棟樓、整個小區(qū)蔓延。
起初的感覺是溫暖而雜亂的。左鄰右舍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里帶著家常的煙火氣,樓下李叔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纏繞著懷舊的韻律,幾個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鬧的歡笑聲迸發(fā)著蓬勃的生命力……這些日常的聲音,在吳杰的感知中化作了斑斕的、充滿活力的“氣流”,雖然微弱,卻構(gòu)成了小區(qū)最基本的、溫暖而嘈雜的“生機”背景板。嗯,這感覺不錯,像個燒得正旺的、噼啪作響的壁爐,讓人安心。
他將注意力投向建筑物本身。他們住的這棟六層老樓,在靈覺視野中像一塊巨大的、沉淀了歲月的巖石,散發(fā)著沉穩(wěn)的土黃色光澤,雖然有些地方因為年久失修,光澤略顯暗淡,甚至有幾道細微的、類似干涸裂紋的“規(guī)則滯澀感”,但整體是穩(wěn)定、厚重的。小區(qū)里其他幾棟差不多年紀的居民樓也大同小異,像一群沉默而可靠的老人,沐浴在午后偏斜的陽光(在感知中是一種溫暖、帶著促進生長意味的金色輝光)下。
綠化帶里的樹木,尤其是那幾棵比樓齡還老的老槐樹和香樟,散發(fā)著溫和而堅韌的淡綠色生命波動,它們的根系深扎地下,與一股沉厚、緩慢流動的“地氣”隱隱相連,像小區(qū)的“定海神針”。嗯,風(fēng)水不錯,至少沒跑偏。吳杰心里嘀咕了一句,感覺自己快成半個神棍了。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甚至有點過于“正常”了。難道這“定識”就是個高配版氛圍燈探測器?吳杰有點納悶,正想收回感知,忽然,一種極其微弱但無法忽視的“不協(xié)調(diào)”感,像一根細小的冰刺,輕輕扎了一下他的靈覺。
來源是……小區(qū)**那片小花園的方向?
他凝神,將感知的“焦距”調(diào)整,像調(diào)整望遠鏡一樣,對準那個方向。
小花園本身沒什么,老年人下棋的石桌石凳散發(fā)著悠閑的氣息,幾個健身器材區(qū)域流動著使用者的微弱生命余韻。但在小花園最深處,靠近小區(qū)最老的那段圍墻邊上……
在那里!
吳杰的“心”猛地一跳。
那里有一個被雜草半掩、銹跡斑斑的大鐵門,上面掛著同樣銹蝕的鎖鏈和一塊模糊的“危房勿近”木牌——那是小區(qū)里人盡皆知、但早已被遺忘的廢棄防空洞入口。
在普通人眼里,那只是個被遺忘的角落。但在吳杰此刻的“定識”視野中,那扇鐵門之后,根本不是什么黑暗的通道,而是一片……不斷緩慢旋轉(zhuǎn)的、深不見底的“暗色漩渦”!
那“漩渦”散發(fā)著一種極其陰冷、陳舊、帶著鐵銹和泥土腥氣的規(guī)則波動。它不像之前在醫(yī)院或河邊感覺到的那些游離的、零散的“異常點”,它更……“厚重”,更“扎根”。仿佛那不是附著在環(huán)境表面的“污漬”,而是從大地深處、從小區(qū)地基里“長”出來的一個“瘤”或者……一個“膿包”?
它的波動雖然被厚厚的土層和鐵門勉強隔絕、削弱了大半,但依舊像墨汁滴入清水,不斷向外滲透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粘稠”和“壓抑”感。讓那一片區(qū)域的空氣,在規(guī)則層面都顯得比其他地方“沉重”和“污濁”。甚至連照射到那片區(qū)域的陽光,在吳杰的感知中都仿佛被吸收、扭曲了一絲,變得黯淡無力。
“好家伙……這玩意兒……”吳杰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自己的靈覺靠近那片區(qū)域時,都像陷入了泥沼,運轉(zhuǎn)變得遲滯。
他強忍著不適,繼續(xù)擴大感知范圍,像掃描一樣檢查小區(qū)其他角落。果然,又發(fā)現(xiàn)了幾處微弱的“異常”。在幾棟年久失修、尤其是一樓背陰潮濕的居民樓墻角,以及幾個堵塞過、似乎總散著霉味的下水道口附近,有極其淡薄的、帶著陰濕和腐朽氣息的“寒氣”絲絲縷縷地滲出。這些“寒氣”的“味道”,和防空洞那個“暗色漩渦”散發(fā)出的陰冷波動同源,就像是從那個主“膿包”里逸散出來的“毒素”或者“輻射”。
“原來如此……根源在下面,這些是漏出來的‘氣兒’……”吳杰喃喃自語,心里有了譜。他緩緩收回感知,睜開眼睛,額角有點冒汗,不是累,是那種靠近臟東西的本能不適。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吳宇辰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手指快得帶殘影,不知道又在處理什么“非正常人類”的事務(wù)。黑貓團在書桌一角舔毛,琥珀色的眼睛半瞇著,一副“本大師正在思考宇宙真理勿擾”的德行。
“宇辰,貓……前輩,”吳杰敲了敲門框,盡量讓語氣顯得平常,“我好像……看到點東西。”
吳宇辰敲下最后一個回車鍵,屏幕上的代碼流消失,變成普通的文檔界面。他轉(zhuǎn)過頭:“看到什么?”
黑貓也停下舔毛的動作,耳朵轉(zhuǎn)向吳杰,顯然來了興趣。
吳杰把剛才“看”到的小區(qū)情況描述了一遍,重點說了那個防空洞入口后面的“暗色漩渦”和周圍逸散的“寒氣”。
吳宇辰聽完,臉上沒什么意外表情,只是點了點頭:“那個防空洞,建國初期挖的,后來廢棄了。下面可能連通著某個微小的‘歷史斷層’,或者積壓了不少負面規(guī)則的‘淤積點’,一直不太安穩(wěn)。不過被早期的土辦法和后來自然形成的規(guī)則沉淀‘封印’著,平時無大礙,就是像個不太透氣的垃圾填埋場,偶爾會有點‘沼氣’……嗯,就是你說的‘涼氣’漏出來,潛移默化地影響附近居民的健康和氣運。住得近的、體質(zhì)弱的,容易小病小災(zāi)不斷,運氣差了點。”
他的解釋平靜得像在說小區(qū)化糞池該清理了。
黑貓這時甩了甩尾巴,輕盈地跳下書桌,邁著貓步走到窗邊,朝著防空洞方向蹲下,貓眼瞇成兩條縫,胡須微微抖動,像是在嗅聞什么。
“封印還在,但年頭久了,跟老爺爺?shù)难澭鼛频模删o不太好把握了。”黑貓頭也不回,聲音帶著慣常的戲謔,“里面淤積的‘歷史垃圾’和‘規(guī)則廢料’嘛,量不算大,但‘品相’還行,有點年頭的‘沉淀感’了。對你現(xiàn)在這雙新升級的‘氪金狗眼’來說,確實是個不錯的……‘觀光景點’,能讓你直觀感受一下啥叫‘規(guī)則淤積’。”
它轉(zhuǎn)過頭,琥珀色的眼睛閃著狡黠的光,看向吳杰:“怎么樣,笨徒弟,是不是覺得那黑乎乎、黏糊糊的漩渦特別有‘吸引力’?特別想湊近了看看里面有沒有沉船寶藏或者史前怪獸?”
吳杰被它說中心事,老臉一熱,干咳一聲:“瞎說什么,我就是……有點好奇。感覺那東西,跟之前遇到的‘游蕩殘渣’不太一樣。”
“當(dāng)然不一樣!”黑貓嗤笑,“‘殘渣’是飄著的柳絮,那底下淤積的可是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淤泥,雖然被壓著,但‘密度’和‘毒性’可不是一個量級的。你小子現(xiàn)在這點道行,靠近了容易被里面的‘沉淪’氣息污染靈覺,輕則做幾天掉進糞坑的噩夢,重則……嘿嘿,說不定就真被‘吸’進去,成了那淤泥的一部分,給小區(qū)綠化做貢獻了。”
吳宇辰也看向父親,語氣帶著告誡:“黑貓說得對。那種地方,規(guī)則結(jié)構(gòu)不穩(wěn)定,負面能量沉淀深厚,你的‘定識’剛剛穩(wěn)固,靈覺還不夠堅韌,貿(mào)然深入感知,甚至靠近,都很危險。看看就好,別動其他心思。”
吳杰看著兒子嚴肅的臉,又看看黑貓那副“你敢去我就錄像發(fā)朋友圈”的表情,連忙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我就遠觀,絕不褻玩!保證保持安全距離,純當(dāng)增長見識!”
他嘴上答應(yīng)得痛快,但心里那點被“暗色漩渦”勾起的、混合著好奇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就像有人站在懸崖邊會莫名產(chǎn)生往下跳的沖動),卻像顆種子,悄悄落在了心底。
“觀光景點”嗎?
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雖然隔著墻啥也看不見)。
那里面……到底藏著什么“老淤泥”和“歷史垃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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