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那檔子事過去小半個月,吳杰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反復捶打、又丟進冰水里淬火的鐵胚,總算去了點浮渣,添了幾分韌性。
白天跟著黑貓滿小區“感應”各種雞毛蒜皮的規則漣漪(從隔壁夫妻吵架的情緒殘留到樓下野貓求偶的生命波動),晚上被吳宇辰用那臺破“規則擾動發生器”變著花樣折磨“定識”的精準度,日子過得充實得讓他沒空再去琢磨那扇銹鐵門后面的“老壇酸菜”。
身上那點因為靈覺震蕩帶來的虛軟早就沒了,肌肉線條反倒更明顯了些,就是每天腦力消耗太大,飯量見長,惹得黑貓天天吐槽他“吃得多干得少,純屬飯桶修煉法”。
這天下午,他剛對著客廳角落一盆綠蘿完成了“十分鐘內分辨其自然生機波動與吳宇辰模擬的三種微弱干擾”的高難度測試,正癱在沙發上喘氣,老年機就撕心裂肺地響了起來。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本市。
吳杰心里嘀咕著是不是推銷電話,順手接起:“喂,哪位?”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傳來一個有些熟悉、但帶著明顯疲憊和急切的女聲,語速很快:“老吳?是我,林晚秋。”
吳杰一下子坐直了身體,下意識看了眼緊閉的書房門——吳宇辰在里面。“晚秋?你……你怎么用這個號?你回國了?”他記得前妻在國外用的不是這個號碼。
“剛落地,機場辦的臨時卡。”林晚秋的聲音透著一股風塵仆仆的焦灼,“長話短說,我這次回來有很重要的事,必須馬上跟你和宇辰談。晚上方便嗎?就你們小區附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時光咖啡廳’你知道吧?包廂我訂好了。”
吳杰心里咯噔一下。林晚秋這語氣,不像尋常探親,倒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壓低聲音:“什么事這么急?宇辰他……剛回來沒多久,需要靜養。”他試圖找個借口緩沖一下。
“就是因為宇辰回來了,我才必須回來!”林晚秋語氣加重,“電話里說不清楚,見面談。晚上八點,時光咖啡廳,包廂名‘聽雨’,我必須見到你們倆。”說完,根本不給吳杰再推脫的機會,直接掛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吳杰捏著手機,眉頭擰成了疙瘩。林晚秋怎么會突然回來?還這么急?她口中的“重要的事”又是什么?難道她在國外也碰到了什么……不尋常的東西?聯想到兒子失蹤的詭異和歸來后的變化,吳杰心里那根弦又繃緊了。
他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吳宇辰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
吳杰推開門,看到兒子正對著電腦屏幕,上面不是代碼,而是一幅極其復雜、由無數光點和線條構成的、緩緩旋轉的星圖狀東西(吳杰完全看不懂)。吳宇辰手指在虛空輕點,星圖局部便隨之放大或變換。
“那個……剛林晚秋來電話。”吳杰盡量讓語氣平常,“她回國了,說有事必須馬上見我們倆,今晚八點,小區外面那家‘時光咖啡廳’。”
吳宇辰操作星圖的手指頓了一下,卻沒有太多意外表情,只是轉過椅子,看向父親:“她語氣怎么樣?”
“很急,有點……焦慮。說電話里講不清,必須見面。”吳杰補充道,“我說你需要靜養,她沒聽,直接定了包廂。”
吳宇辰沉默了幾秒,眼神似乎透過墻壁望向了某個遙遠的方向,又或者是在快速分析著什么。然后,他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去吧。該面對的,總要面對。我跟你一起。”
他似乎……并不意外?吳杰心里疑竇更深,但沒多問。
晚上七點五十,父子倆一前一后走進“時光咖啡廳”。這家店裝修雅致,隱私性好,這個點人不多。找到“聽雨”包廂,吳杰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包廂里燈光柔和,放著輕音樂。靠窗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三年不見,林晚秋變化不小。以前長發挽起,干練利落,現在長發微卷披散,穿著剪裁合體的米白色風衣,妝容精致,但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她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咖啡,手指無意識地攪動著小勺。
聽到開門聲,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吳杰身上,快速掃過(似乎對他明顯變好的氣色和精悍了些的體態有一絲訝異),隨即,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樣,牢牢定在了吳杰身后的吳宇辰臉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林晚秋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水光在眼眶里打轉。她“騰”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碰倒了手邊的小勺,發出清脆的響聲。她也顧不上,幾步沖到門口,一把抓住吳宇辰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上下打量著兒子,從頭發絲到腳后跟,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宇辰……真的是你……你真的回來了……”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眼淚終于滾落下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這孩子……這三年……你到底……”她語無倫次,想抱一下兒子,又似乎有些怯,只是緊緊抓著他的胳膊,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不見了。
吳杰站在一旁,心情復雜。他看到前妻真情流露,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尷尬和疏離感。這三年,他獨自承受尋找的痛苦,而林晚秋遠在國外,雖有聯系,但終究隔了一層?,F在兒子回來了,她突然出現,這種一家“團聚”的場景,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
吳宇辰的反應則平靜得多。他任由母親抓著胳膊,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也沒有明顯的排斥,只是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地叫了一聲:“媽。我回來了。”
這過于冷靜的回應,讓林晚秋激動的情緒稍稍冷卻了一些。她松開手,擦了擦眼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招呼兩人坐下:“坐,快坐??纯春赛c什么?我點了摩卡,記得你以前愛喝。”后一句是對吳宇辰說的。
吳宇辰沒看菜單,對跟進來的服務員說:“溫水,謝謝。”吳杰要了杯綠茶。
服務員離開,包廂門關上,氣氛一時有些沉默。林晚秋努力平復著情緒,目光在父子倆臉上來回移動,尤其是吳宇辰,眼神里充滿了探究和擔憂。
“晚秋,你這么急找我們,到底什么事?”吳杰打破沉默,直接問道。
林晚秋深吸一口氣,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老吳,宇辰,我知道,我可能沒什么立場過問太多。但這三年,我人在國外,心沒一天是安的。尤其是宇辰失蹤又回來,老吳你在電話里總是含糊其辭,只說孩子找到了,在休養,具體怎么回事一句不提。”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這次回來,不是因為工作,是因為我參與的那個跨國文化保護基金的項目,最近接觸到一些……非常詭異,甚至可以說是可怕的資料和信息。”
吳杰心里一凜,和吳宇辰交換了一個眼神。吳宇辰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靜靜聽著。
“是一些關于……超自然現象、古老禁忌、還有……某些無法用科學解釋的遺跡和符號的檔案。”林晚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起初我也以為是傳說或者臆想,但有些證據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人毛骨悚然。而且,不止一個項目組的人私下反映,接觸這些資料后,出現了各種奇怪的狀況——幻覺、噩夢,甚至……有人短暫失蹤又出現,卻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么。”
她看著吳宇辰,眼神里充滿了后怕和憂慮:“我忍不住就想到了宇辰你三年前的事……那種消失的方式,太不正常了!還有老吳你,這三年像變了個人,現在宇辰回來,你們倆……氣質都跟以前不一樣了。我沒辦法不把這些聯系起來!”
她越說越激動:“我不是來追究過去的!我是擔心未來!我接觸到的那些信息指向的某些東西……很危險!非常危險!而且我有種強烈的感覺,不是我們在尋找它們,而是……它們可能已經注意到我們了!注意到我們這個因為宇辰的失蹤而被串聯起來的家庭!”
說到這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從隨身的名牌手提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里面裝著一張放大的、有些模糊的照片,推到桌子**。
“這是在西亞某個剛發現的古老遺跡密室里拍到的,石壁上的刻痕。專家都說不清是什么文字或符號,但所有近距離接觸過這石刻的人,后來都出了各種‘意外’。”林晚秋的聲音壓得更低,“你們看這個符號……有沒有覺得……眼熟?”
吳杰和吳宇辰的目光同時落在照片上。
那是一個扭曲、不對稱的復雜圖案,線條古老而怪異,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獰和混亂感。吳杰瞳孔驟然收縮——這符號的“韻味”,他隱約感覺有點熟悉!不是在洛城論壇的帖子里,而是……更近!是了,有點像他在那個廢棄防空洞入口,用“定識”感知那個“暗色漩渦”時,捕捉到的混亂規則波動中,夾雜的一絲極其隱晦的“印記”!雖然不盡相同,但那種混亂、冰冷的“感覺”非常相似!
吳宇辰拿起照片,仔細看著,手指在符號的某個轉折處輕輕拂過(并沒有真正碰到照片),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像是透過照片在看更深層的東西。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鐘,包廂里靜得只能聽到三人的呼吸聲。
最后,他放下照片,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母親,又緩緩轉向父親,聲音低沉而清晰:
“媽,”他緩緩開口,“你確實接觸到了不該接觸的東西。”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有些事情,是時候告訴你了。但希望你聽完之后,能做出最理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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