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宇辰被這一人一貓的對話逗得嘴角微揚,搖了搖頭:“習慣就好。等你的‘存在權重’更穩定,能自然收斂靈光,或者表現出明確的‘無害’傾向后,這種關注自然會減少。”
吳杰嘆了口氣,扒拉了兩口飯,忽然有點感慨:“說起來也挺有意思的。我拼命修煉,是想擁有保護自己和你在乎的人的力量,是為了不拖后腿。結果現在倒好,力量沒見長多少,先成了‘重點觀察對象’,還得遵守一堆‘江湖規矩’。”
他放下筷子,看著窗外漸沉的夜色,語氣帶著點自嘲,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努力了大半天,沒成絕世高手,先成了‘備案人員’。這算哪門子修仙?這分明是考公務員上岸,先當實習生啊!”
黑貓終于抬起頭,貓眼里閃著狡黠的光:“怎么?后悔了?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去找個廠子上班,保證沒人觀察你,頂多車間主任天天盯著你打螺絲。”
吳杰被它噎了一下,笑罵道:“滾蛋!我這是發發牢騷!備案就備案吧,好歹也算是個‘身份’了。總比以前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在圈子外面瞎轉悠強。”
他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那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力量感,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至少現在我知道,這條路是真的,前面也確實有人。雖然方式有點……別致,但總算不是一個人在黑夜里摸爬滾打了。”
這種被“記錄”、被“觀察”的感覺,起初讓他別扭、警惕,甚至有點不爽。但慢慢地,他品出點別的味道來。這就像玩游戲,你終于走出了新手村,雖然還沒資格下副本,但至少地圖上顯示了你這個“玩家”的光點,系統給你發了個“見**quo;稱號。雖然會被高級玩家路過時瞥一眼,但也意味著,你正式進入了這個“服務器”,不再是游離在外的幽靈賬號了。
哭笑不得之余,一種微妙的“歸屬感”(或者說“被承認感”)悄然滋生。他終于不再是那個對隱藏世界一無所知、只能被動承受的純粹“凡人”了。他有了“編號”,上了“名單”,盡管位置卑微,但確確實實,一只腳已經踏進了這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門檻。
他知道,前路依舊兇險未知,規矩繁多,但至少,他看得見路了。
這就夠了。
*
日子像上了發條,在一種表面規律、內里緊繃的節奏中咔噠咔噠地往前蹦。吳杰感覺自己像個被插上高壓電源的陀螺,在兒子吳宇辰和黑貓這兩位“魔鬼教練”的聯手“鞭策”下,瘋狂旋轉。晨跑、體能、感知訓練、規則擾動辨識……課程表排得比高考沖刺還滿,內容花樣百出,難度系數直線飆升。
效果是顯著的。他現在能一邊做平板支撐做到肌肉顫抖、汗如雨下,一邊還能勉強分出一絲“定識”的“觸角”,去捕捉吳宇辰用那個破“規則擾動發生器”模擬出的、堪比“精神界找不同”加“大家來找茬”ProMax版的混合異常波動,還得在干擾下精準鎖定目標。用黑貓翹著尾巴尖兒點評的話說就是:“總算從‘腦干缺失的莽夫’進化到‘偶爾能動用腦仁的靈長類’了,雖然那腦仁也就花生米大小,但聊勝于無吧!”
但吳杰也敏銳地察覺到,家里的氣氛,似乎在悄然變化。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像潮濕雨季前悶在天空中的低氣壓,彌漫在房間的每個角落。
源頭,是吳宇辰。
兒子在家的時間,肉眼可見地變少了。以前還能經常看到他坐在書房對著電腦(或者像電腦的玩意兒)敲敲打打,或者靠在沙發上看些封面古舊、標題拗口的大部頭。現在,經常是吳杰訓練到一半抬頭,發現書房門關著,里面悄無聲息;或者傍晚時分,吳宇辰會拿起那個老式對講機模樣的通訊器,走到陽臺壓低聲音說幾句,然后便換鞋出門,只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具體去干什么、見誰,只字不提。
即使在家,吳宇辰也常常陷入一種長時間的沉默。他可能會站在窗邊,望著樓下小區花園里嬉鬧的孩子和閑聊的老人,眼神卻像是穿透了這些溫暖的日常圖景,落在了某個遙遠而沉重的地方,一站就是半個小時,身形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或者,他會在深夜坐在客廳沒開燈的陰影里,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屏幕上不再是代碼或星圖,而是一些快速閃過的、模糊不清的影像片段或是錯綜復雜的連線圖,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無意識地滑動,眉頭微蹙,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凝氣息。
吳杰能感覺到,兒子肩上的擔子,比以前更重了。那不是體力上的勞累,而是一種精神上的高度負荷和某種……如臨大敵的戒備。是因為自己這個“笨徒弟”進步太快,引起了更多“圈內人”的注意,所以需要提前去做各種“掃尾工作”、“清理潛在麻煩”、或者“聯絡打點”嗎?吳杰心里猜測著,有點自豪,更多的是心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是自己,把更多的“麻煩”帶給了本就不易的兒子。
這天晚上,吳杰剛完成一輪高強度的“抗疲勞定識鎖定”訓練,感覺腦子像被塞進滾筒洗衣機甩干后又用熨斗燙平了一樣,又木又疼。他癱在客廳地毯上喘氣,看到吳宇辰又站在陽臺玻璃門前,背對著客廳,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影在室內燈光的映襯下,拉出一道孤直而略顯寂寥的影子。
吳杰掙扎著爬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溫水,走到陽臺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帶著初夏的微涼拂面而來,吹散了些許疲憊。吳杰把水杯遞過去:“喝點水?”
吳宇辰似乎才從沉思中回過神,轉過身,接過杯子,指尖不經意碰到吳杰的手,帶著夜風的涼意。“謝謝爸。”他喝了一口,聲音有些低啞。
父子倆并肩靠在陽臺欄桿上,看著樓下零星亮著的窗戶和遠處街道上流淌的車燈。沉默了一會兒,吳杰還是沒忍住,輕聲問:“最近……看你挺忙的?事情很多?”
吳宇辰握著水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目光依舊望著遠處,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凝重:“嗯。你被‘記錄’在案,靈光外顯,一些相關的……人和事,也開始活躍起來。水底下不那么平靜了。”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吳杰,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復雜:“爸,你的成長速度,真的……比我和黑貓預想的都要快。這雖然是好事,說明你天賦和韌性都不錯,但這也意味著,你可能會比我們預計的更早,接觸到這個圈子更……復雜和危險的一面。”
吳杰看著兒子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擔憂,心里暖了一下,又緊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些:“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總不能一直躲在你身后,當個需要你時刻分心保護的‘易碎品’吧?早點接觸,早點適應,早點能幫上忙,挺好。”
吳宇辰沉默地看著他,夜色中,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冷硬。良久,他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有時候……我真希望你進步得能再慢一點……”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吳杰聽懂了。那未盡之語里,有擔心,有關切,更有一種深沉的、屬于保護者才有的無奈和焦慮——擔心他成長太快,根基不穩,過早卷入超出他當前能力所能應對的漩渦;擔心自己這個“領路人”和“保護傘”,準備得還不夠充分,鋪的路還不夠平坦,無法在他真正面對風浪時,為他擋住所有的暗礁和險灘。
吳杰心里一酸,伸出手,像小時候鼓勵受了委屈的兒子那樣,用力拍了拍吳宇辰結實了不少的肩膀:“別擔心,你爸我沒那么脆弱。大風大浪沒見過,小溝小坎也蹚過不少,命硬著呢!再說了,”他故意讓自己的語氣帶上點調侃,“我現在可不是孤軍奮戰,我兒子這么厲害,黑貓前輩雖然嘴毒但本事大,我這算是有‘神仙’帶隊刷副本,雖然是個拖后腿的,但起碼裝備(指這身被‘梳理’過的體魄和‘凡權三階’的感知)還算湊合,不會輕易掛掉的。”
吳宇辰被他這通不倫不類的比喻說得怔了一下,隨即,借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吳杰看到兒子一直緊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雖然轉瞬即逝,但那雙總是過于沉靜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冰封的東西,悄然融化了一絲。吳宇辰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我知道。我們一起。”
這時,陽臺門被一只毛爪子扒開一條縫,黑貓探進半個腦袋,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閃著光,語氣一如既往地欠揍:“喲,大半夜的擱這兒上演父子情深、互相灌雞湯呢?也不怕著涼!本大師的夜宵呢?吳小子,說好的進口小魚干到底啥時候到貨?再拖稿……啊不,再拖單,本大師可就跳槽去隔壁樓那只胖橘家當顧問了,它家貓罐頭管飽!”
吳杰和吳宇辰同時轉頭看向它,都被它這通打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剛才那點凝重的氣氛,瞬間被沖散了不少。
吳宇辰無奈地搖搖頭,對黑貓說:“明天就到。你再催,下次就換成本地魚干。”
黑貓立刻炸毛:“你敢!本大師這挑剔的味蕾可是為‘界權’大佬品鑒過無數奇珍異獸的!豈是區區本地魚干能打發的?……不過要是量夠大,偶爾換換口味也不是不能考慮……”
看著黑貓一邊傲嬌一邊暗搓搓討價還價的樣子,吳杰忍不住笑出了聲。吳宇辰的眼中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父子倆外加一只貓,并肩站在陽臺上,望著腳下這片被萬家燈火點亮的、看似平靜祥和的都市夜景。遠處高樓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斑斕的光暈,近處小區里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電視節目的聲音。一切都充滿了平凡的煙火氣。
但他們心里都清楚,在這片溫暖的燈火之下,看不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動。平靜的日子,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短暫而珍貴的間隙,可能不多了。
風暴正在天際線外積聚著力量。
但至少此刻,他們并肩而立。
吳杰悄悄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股日益凝實的力量感。他知道前路兇險,但他不再畏懼。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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