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跑了。
趁護士換班的間隙,凌晨兩點十七分,我拔了監護儀的夾子,揣著照片攔了輛出租車。右胸的引流管還沒拔,隨著車子的顛簸,塑料管在胸腔里摩擦,像有只手在撓我的內臟,像有只老鼠在逃竄。每一次顛簸都帶來一陣鈍痛,但我咬著牙,把呻吟吞回去。
去老城區的槐樹街,我說,越快越好,我趕時間。
司機以為我瘋了,但他沒再問,只是踩大了油門。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掠過的霓虹,右手一直按在右胸上,按在那根管子的位置。我能感覺到血還在滲,溫熱的,黏膩的,浸透了我的T恤。
村子拆遷了大半,推土機把童年推成了瓦礫,但那棵老槐樹還在,被圈在新建的社區公園里,掛上了百年古樹的銘牌。樹下修了個水泥臺子,不再是松軟的泥土,但我記得位置,我記得我們八歲那年把鐵盒埋在哪塊石頭下面。
我帶了把折疊鏟,在凌晨三點的路燈下開始挖。保安過來問,我說在找童年埋的東西,他們看我瘦骨嶙峋、臉色慘白、胸口還隱約透出繃帶的痕跡,以為我是神經病,或是癮君子,但也沒攔我,只是遠遠地看著,手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
挖到一米深的時候,鏟尖碰到了金屬。那種觸感,沉悶的,與泥土不同的聲音,讓我渾身發抖。我跳下去,跪在泥坑里,用手刨,指甲縫里塞滿泥土,指甲掀了起來,血滲進土里,但我顧不上疼。
我刨出了一個生銹的鐵盒。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只是更舊,更銹,鎖扣早就壞了,但還能蓋上。盒子在顫抖,因為我的手在抖。
我的手在抖得太厲害,幾乎打不開盒子。鐵銹嵌進指甲縫里,和血混在一起。我用力一掰,指甲蓋掀了半片,一陣尖銳的疼,但比起肺里的疼,這算什么。
盒子里沒有婚書,沒有我們八歲那年埋的狗尾巴草戒指。
只有一沓照片。
全是我的照片。我在食堂吃飯,筷子掉了一根,我在撿;我在圖書館睡覺,口水流到《內科學》課本上,洇濕了一大片;我在醫院走廊盡頭偷偷抽煙,煙霧繚繞中皺著眉;我在她病房外站著,背靠著墻,頭埋在掌心里,肩膀在抖,我在哭,在她死后的日子里,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次,但她都拍下來了。
每一張背面都寫著日期,精確到幾點幾分。是她去世后我度過的每一天,可我從來沒見過這些照片,從來不知道她拍過這些,她哪來的機會拍這些?
最后一張的拍攝日期讓我血液凍結,我的呼吸停了一瞬,右胸的管子似乎也跟著疼了一下:
2023年10月18日,下午3點17分。
照片里的我坐在公園長椅上,低著頭,手里攥著一顆糖,糖紙是黃色的,檸檬味。我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沒有哭,沒有皺著眉,像是在等待什么,或是在回憶什么。
而此刻,我的手機顯示:2023年10月17日,凌晨3點15分。
還有十二個小時。
這些是明天的我?我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身后傳來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像風吹樹葉,那是我的昨天。
我猛地回頭。林晚站在槐樹下,藍白條的病號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能看見凸起的脊椎骨,像一串算盤珠子。她比前三次更透明了,皮膚下有微光流動,像隨時會消散的霧氣,像晨露遇到陽光。
你還不明白嗎?她走過來,腳步沒有聲音,踩碎落葉也沒有聲音。她伸手,手指穿過我的頭發,觸感像冰涼的溪水,像記憶中的觸碰,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回憶,不是你的幻覺。是你的肺在排斥我時,產生的……夾縫。時間是亂的,在這里,我的昨天是你的明天。
她指向鐵盒:這些照片,是我用最后一點意識拍的,拍的是我能看到的你的未來。我快消失了,陳默。每次你進來,都會消耗我一部分細胞記憶。這是最后一次了,沒有下次了。
那句話呢?我抓住她,手指穿過她的肩膀,但我用力,試圖抓住那團光,你臨終前想說陳默,我,然后呢?是恨我嗎?恨我沒能救你?還是等我去找你?
她搖搖頭,眼淚掉下來,砸在草地上,沒有聲音,像雨滴落在棉花上:我想說的不是那個。你怎么還像個傻子,陳默,你怎么還是不懂。
那是什么?你告訴我!
我想說的是——她捧起我的臉,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我能感覺到她的溫度,比正常人低,像發燒的人突然摸到了冰,我把自己藏在你呼吸里了。以后你每一次吸氣,都是我在吻你。每一次呼氣,都是我在擁抱你。所以你不能哭,不能弄破肺,不能讓我吻你的時候,帶著血,帶著淚,那樣我會疼,比肺癌還疼。
她的身體開始閃爍,像信號不良的電視,像接觸不良的燈泡。遠處傳來老周的怒吼,像是從水下傳來,扭曲變形,帶著氣泡的聲音:陳默!拔管還是手術?!選擇!快!你他媽給我醒過來!
現實在撕裂。我感覺到有人在推我的肩膀,ICU的消毒水味、血腥味、還有那種瀕死的窒息感涌入鼻腔。我死死攥著鐵盒,可盒子在變輕,像要蒸發,像要變成光點散去。
林晚的身影開始透明,她用力推我胸口,不再是撫摸,是推搡,是驅逐,是最后的擁抱:選吧!但別選我!你選我,我就白死了!我花了那么大勁把自己拆開裝進你身體里,不是為了讓你來殉葬的!
我選你!我喊,聲音卻發不出來,只能在心里喊,我選你!我不怕死!
那我恨你,她第一次露出那種表情,不是溫柔,不是笑,是崩潰的、絕望的、哭著罵,陳默,我發誓我會恨你!如果你留下來,我做鬼也不會原諒你!我發誓!
她猛地一推,用盡全力。
我向后跌去,跌落進黑暗里,最后看見的是她蹲下去,不是埋鐵盒,是用手挖土,十指流血地把鐵盒埋進去——那是她生前做不到的動作,她那時已經沒力氣了,連拿水杯都抖。但此刻她挖得那么用力,血滲進泥土里,像紅色的種子。
活下去!這是她最后一句話,在黑暗吞沒我之前,呼吸!記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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