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門在身后關上的聲音還沒散盡，沈淵已經轉身，后背緊貼著冰涼的門板，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攝影棚。

比他透過小窗看到的更空曠，也更破敗。

挑高的鋼架結構銹跡斑斑，幾盞大型聚光燈懸在頭頂，燈罩蒙著厚厚的灰。空氣中漂浮著肉眼可見的塵埃，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不知來源的微弱光線里緩緩沉浮。

棚內堆著搭了一半的室內布景——應該是某個老式公寓的客廳，沙發褪了色，茶幾缺條腿，墻紙大片剝落。旁邊是幾座泡沫假山，刷著劣質的綠色顏料，已經斑駁發黑。成捆的電線像蛇一樣盤踞在地上，上面蓋著防塵布，布面落滿灰塵。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攝影機。

三臺老式膠片攝影機，蒙著軍綠色的防塵布，分別架在棚內三個不同的位置：一臺對著公寓布景，一臺對著假山，還有一臺——正對著他進來的這扇金屬門。

沈淵的目光在那臺對著門的攝影機上停留了幾秒。防塵布下，鏡頭蓋似乎已經打開，黑洞洞的鏡頭正對著他的方向。

他移開視線，看向棚**。

那張導演椅還擺在那里，褪色的牛仔外套搭在椅背上。折疊桌上的老式CRT顯示器依舊亮著，屏幕上是穩定的黑白雪花，發出輕微的、高頻的滋滋聲。

場記板倒在桌上，粉筆滾到了桌沿，差一點就要掉下去。

一切和他透過小窗看到的一模一樣，除了那點細微的不同——

折疊桌的桌腿上，靠著一塊白板。

剛才從小窗看時，角度問題，這塊白板被導演椅擋住了。現在他站在門內，看得清清楚楚。

白板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今日拍攝計劃】

場景：午夜片場-內景

場次：1

演員：探尋者（沈淵）

狀態：就位

備注：請遵循守則，完成表演。

沈淵盯著那幾行字。

演員：探尋者（沈淵）。不僅確認了他的“角色”，還寫著他的名字。

狀態：就位。什么時候“就位”的？從他進入這個片場開始？還是從他看到這張白板開始？

他朝白板走去，腳步在空曠的水泥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回響。

走到桌邊，他先看了一眼顯示器。雪花屏沒有任何變化，滋滋的聲音穩定得令人心煩。他又看了一眼場記板，上面“Scene1,Take1”的粉筆字跡清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

字跡很新，墨跡還沒完全干透，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濕潤的光澤。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沈淵”兩個字，指腹沾上了一點黑色。

有人剛剛寫過這個。

或者說，有什么東西剛剛寫過這個。

沈淵抬起頭，環顧四周。巨大的攝影棚里只有他一個人，至少看起來是這樣。那些蒙著防塵布的攝影機靜默地立著，聚光燈暗著，布景和假山死氣沉沉。

但白板上的字是濕的。

他收回手指，在褲腿上擦了擦。然后他拉開導演椅，坐了下來。

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坐墊早已塌陷，彈簧硌著大腿。牛仔外套搭在椅背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類似煙草和舊皮革混合的氣味。

沈淵沒有碰那件外套。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目光平靜地看向前方——正對著那臺對著公寓布景的攝影機。

“導演不在嗎？”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棚里顯得有些單薄，但很清晰，“演員就位了，可以開始了嗎？”

沒有回應。

只有顯示器雪花的滋滋聲，和遠處管道偶爾傳來的、沉悶的滴水聲。

沈淵等了幾秒，繼續說：“如果導演不在，場記呢？攝影師呢？燈光師呢？一個劇組就我一個演員，這戲怎么拍？”

還是沉默。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那臺對著公寓布景的攝影機旁。防塵布很厚，積滿了灰。他伸手抓住布料邊緣，輕輕掀開一角。

鏡頭蓋確實是打開的。

透過取景器的小窗，他能看到倒置的公寓布景畫面。取景器里還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像是用了很多年。

他松開手，防塵布落回原處，揚起一小片灰塵。

接著他走到對著假山的攝影機旁，掀開防塵布看了一眼。同樣，鏡頭蓋打開。

最后，他走到對著金屬門的那臺攝影機前。

這次他沒有掀開防塵布，而是直接彎腰，湊近鏡頭。

防塵布蒙著，但他隱約能看到鏡頭玻璃反射的微光。他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鏡頭對準自己的臉。

然后他對著鏡頭，慢慢地說：“如果你在看著，應該知道我已經‘就位’了。第一條規則，確認角色，我確認了——探尋者。第二條規則，保持在戲中狀態。我現在算在‘戲中’嗎？”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回應。

棚里依舊寂靜。

“如果這算‘戲中’，”沈淵繼續說，聲音很平靜，“那么我的‘臺詞’是什么？我的‘行動’是什么？劇本呢？沒有劇本的戲，怎么演？”

他直起身，走回導演椅坐下，從褲兜里掏出那部老式翻蓋手機。

翻開，屏幕亮起。

時間顯示：03:29。

距離3點33分，還有四分鐘。

他必須去3號攝影棚。

但3號攝影棚在哪里？這個棚是幾號？

沈淵站起來，開始在棚內走動。他沿著墻壁走，檢查每一面墻。墻壁是裸露的水泥，有些地方刷了白漆，但大部分已經剝落。沒有門牌，沒有標識，只有一些陳年的污漬和涂鴉。

走到棚的深處，他看到了那扇隱約的門——剛才透過小窗看到的，似乎是出口的那扇門。

那是一扇普通的木門，漆成深綠色，門把手是黃銅的，已經銹蝕。門上沒有任何編號。

沈淵握住門把手，試著擰了擰。

鎖著的。

他用力推了推，門紋絲不動。他又拉了拉，同樣沒有反應。

這不是出口，至少現在不是。

他轉過身，背靠著木門，再次環視整個攝影棚。

三臺攝影機，分別對著三個方向。導演椅和折疊桌在**。白板上的字跡未干。顯示器亮著雪花。

還有……

他的目光停留在棚頂。

鋼架縱橫，幾盞聚光燈懸掛著。但在棚頂的角落，靠近他進來的那扇金屬門的上方，有一個圓形的、黑色的東西。

像是攝像頭。

很小，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但仔細看能分辨出來那是一個球形的監控攝像頭，鏡頭正對著下方。

沈淵盯著那個攝像頭看了幾秒，然后他抬起手，對著攝像頭揮了揮。

“能看到嗎？”他說。

當然沒有回應。

他放下手，走回折疊桌旁，目光落在場記板上。

場記板倒著，粉筆滾到桌沿。他伸手把場記板扶正，然后撿起那支粉筆。

粉筆是白色的，很普通，但觸手有些溫潤，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沈淵拿著粉筆，看著場記板上“Scene1,Take1”的字樣。

然后他抬起手，在場記板下方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

“導演，如果你在，請給個提示。”

寫完后，他把粉筆放回桌上，后退兩步，看著場記板。

什么也沒發生。

顯示器依舊是雪花。攝影機依舊蒙著布。攝像頭依舊沉默。

沈淵等了一分鐘。

手機上的時間跳到了03:30。

還有三分鐘。

他不再等待，轉身走向那扇金屬門，再次透過臟污的小窗往外看。

走廊里空蕩蕩的。

那個穿著粗布短褂的無臉演員，不見了。

沈淵盯著空蕩的走廊看了幾秒，然后他推開了門。

門軸再次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他踏回走廊，目光快速掃過兩側。昏黃的燈，斑駁的墻，散落的雜物。半掩的門依舊半掩著，里面黑漆漆的。遠處的拐角，海報還貼在那里。

沒有演員的影子。

但它剛才明明就在門外不遠處。

沈淵沒有停留，他沿著走廊快步往前走，經過那扇半掩的門時，他刻意加快了腳步，目光直視前方，沒有往門里看。

他能感覺到，門內的黑暗中，有什么東西在“注視”著他。

但他遵守了第三條規則：不要對視。

他走到拐角，海報上的白衣女鬼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更加模糊。他看了一眼那張A4紙，五條規則依舊在那里。

然后他繼續往前，走到走廊的盡頭——那里還有另一扇門。

這扇門是木質的，漆成暗紅色，和那些房間的門一樣。但門上有一個銹蝕的金屬號碼牌，牌子上刻著一個數字：

3

沈淵停在這扇門前。

手機上的時間顯示：03:31。

還有兩分鐘。

他伸手握住門把手。把手是冰涼的黃銅，上面有一層黏膩的銹垢。

他輕輕擰動。

門把手轉動了。

門沒鎖。

沈淵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片黑暗。

比走廊更暗，暗到他幾乎什么都看不見。只有從門縫透進去的走廊燈光，勉強照亮門口一小片區域——那是水泥地面，和幾根散落的木條。

他從褲兜里掏出那部老式手機，翻開，按亮了屏幕。

手機的背光很微弱，只能照亮面前一米左右的范圍。他舉起手機，往門內照去。

光斑掃過地面，掃過墻壁，掃過——

掃過一雙腳。

一雙穿著黑色布鞋的腳，靜靜地立在門內兩米左右的地方。

布鞋的鞋尖，正對著門口。

沈淵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將手機的光往上移。

黑色的褲腿，臟兮兮的粗布短褂，佝僂的背影。

是那個無臉演員。

它站在3號攝影棚的門口，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沈淵的手機光停在它的后腦勺上。

然后，他看見，那個后腦勺開始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向他的方向。

空白的側臉，再次出現在光暈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