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背光很弱,只能在那張空白的臉上投下一圈慘白的光暈。
光暈的邊緣,灰白色的皮膚像蠟一樣光滑,沒有五官的起伏,只有一片平滑的、微微反光的平面。
它轉動的速度很慢。
沈淵的手指扣在手機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沒有動,也沒有后退,只是維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但刻意讓焦點渙散。
第三條規則:不要對視。
可它沒有眼睛。
那轉動的側臉停在了大約三十度的角度,不再繼續。仿佛它只是“知道”沈淵在門口,所以“禮貌性”地側過臉來,但并不打算完全轉身。
然后,它動了。
不是轉身,而是向前邁了一步。
很輕的一步,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接著是第二步。
它開始緩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攝影棚深處的黑暗走去。佝僂的背影逐漸被黑暗吞噬,那雙黑色布鞋在手機光暈的邊緣一下一下地閃現,然后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沈淵站在原地,等了幾秒。
棚內沒有任何聲音傳來。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什么都沒有。那個演員就像融化在了黑暗里。
他舉起手機,再次照向棚內。
光線太弱,只能勉強看清門口附近幾米的范圍:水泥地面,散落的木條和道具箱,遠處是更濃稠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見。
但空氣中飄來一股味道。
像是老式顯像管電視通電時的那種臭氧味,混著灰塵和霉味。
沈淵抬腳,邁進了3號攝影棚。
門在他身后無聲地關上了。
不是他關的。他甚至連碰都沒碰到門。門就那樣自己緩緩合攏,最后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鎖舌彈入鎖孔。
他成了被關在里面的那個。
沈淵沒有回頭去看門。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棚內的景象吸引了。
借著手機微弱的光,他能看到這個棚比剛才那個小一些,結構也更簡單。沒有復雜的鋼架,沒有大型聚光燈,只有一些簡單的支架和電線。
棚**,擺著一臺老式顯像管電視機。
就是那種厚重的、有著弧形屏幕和大屁股的電視機,屏幕大概二十英寸,外殼是米黃色的塑料,邊緣已經發黃。電視機下面是一個帶滾輪的金屬支架,支架的輪子銹死了,卡在原地。
電視機屏幕是黑的,但電源指示燈亮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光點,在黑暗中像一只凝視的眼睛。
電視機正對面,大約三米遠的地方,擺著一把折疊椅。
塑料的,藍色的,很舊,椅面上有幾道裂痕。
除此之外,棚內什么都沒有。沒有攝影機,沒有導演椅,沒有場記板,只有這臺電視和這把椅子。
沈淵看了一眼手機。
時間:03:32。
還有一分鐘。
他走向那把折疊椅,在椅子前停下。椅子是正對著電視屏幕的,擺得很端正,像是特意為“觀眾”準備的。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電視機旁,仔細看了看。
電視機的型號很老,側面有旋轉的頻道按鈕和音量旋鈕,頂部還有兩根可調節的天線。屏幕表面蒙著一層灰,但屏幕**有一小塊被擦過的痕跡,像是有人經常用手指觸摸那里。
電源線從電視機背后延伸出來,插在墻上的一個老舊插座里。插座松松垮垮的,插頭似乎沒有插緊,露出一小截金屬片。
沈淵蹲下身,檢查了一下插頭。插頭很舊,塑料外殼開裂,里面的銅線隱約可見。他伸手碰了碰插頭——
指尖傳來輕微的麻刺感。
有電。
這臺老電視,在這個廢棄的片場里,通著電。
他站起身,退后幾步,再次環視整個攝影棚。棚內很空曠,墻壁是裸露的水泥,角落里堆著一些破損的道具和木板。天花板很低,幾根日光燈管吊著,但都沒有亮。
唯一的電源,就是電視機插著的那個插座。
唯一的照明,就是他手里的手機,和電視機那個紅色的電源指示燈。
沈淵的目光回到那把折疊椅上。
他必須坐下嗎?規則只說“必須前往3號攝影棚觀看‘每日樣片’”,沒說要坐下觀看。但既然椅子擺在這里,電視機也正對著椅子,這暗示已經很明顯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
03:33。
時間到了。
幾乎就在秒針跳到33的瞬間,電視機屏幕“啪”一聲亮了起來。
不是逐漸變亮,而是突然就亮了。屏幕從純黑變成一片灰白的雪花,滋滋的噪聲從電視機內置的喇叭里傳出來,在空曠的棚里回蕩。
雪花屏持續了大概五秒鐘。
然后,畫面跳了一下。
雪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新聞播報的畫面。
畫面質量很差,像是用老式VCR錄下來的,充滿噪點和條紋。背景是一個簡陋的新聞演播室,女主播坐在桌前,穿著職業套裝,表情嚴肅。
但沒有聲音。
電視機的喇叭依舊發出滋滋的噪聲,但女主播的嘴在動,畫面下沿有字幕滾動,卻聽不到任何播報聲。
沈淵盯著屏幕。
女主播的嘴型在快速開合,字幕滾動的速度很快,他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凌晨……確認死亡……身份已查明……直播過程中……事故原因正在調查……”
畫面切到了一個現場鏡頭。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公寓房間,鏡頭在晃動,像是手持拍攝。房間里有巡捕在走動,地上用白線畫出了一個人形輪廓。
鏡頭拉近,對準了地上散落的幾樣東西:一個游戲手柄,一副VR眼鏡,一個翻倒的電腦椅。
還有一灘暗紅色的、已經干涸的血跡。
沈淵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個房間的布局,那些電腦設備,甚至墻上的海報……都讓他感到一種熟悉的不適。
畫面再次切換,這次是一張證件照。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性,二十多歲,頭發有些亂,對著鏡頭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微笑。照片旁邊打出了姓名和年齡:
林競,26歲。
以及一行小字:
網絡主播,直播ID:深淵行者。
沈淵的手指猛地收緊。
深淵行者。這個ID他知道。或者說,曾經知道。大概半年前,一個主打恐怖游戲實況的小主播,技術不錯,風格挺有趣,但人氣一直不溫不火。后來突然停播了,粉絲群里有人說他現實中有事,也有人說他換了平臺。
沒想到再次看到,是在這種地方。
以這種方式。
電視畫面還在繼續。女主播的嘴型在動,字幕滾動:
“……據警方初步調查,死者系獨居,現場未發現外人入侵痕跡……死亡時間約為今日凌晨三點至四點之間……具體死因待尸檢報告……提醒廣大市民注意……”
畫面又切回了現場鏡頭。
這次鏡頭對準了電腦屏幕。屏幕是黑的,但隱約能看到一些反光。拍攝者調整了一下角度,屏幕上的反光消失了,露出了清晰的畫面——
那是一個直播軟件的界面。
界面右上角,觀看人數顯示著一個數字:
87,000,000+
八千七百萬。
沈淵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這個數字他見過。就在不到一個小時前,在他自己的電腦屏幕上,那個詭異的《詭境》直播間里。
畫面拉近,聚焦在直播間的標題上。
血紅色的字體,尖銳的筆畫:
《詭境·午夜片場·生存實況》
然后,畫面定格在了這里。
電視屏幕上的圖像凝固了,女主播的嘴型停在半張的狀態,現場鏡頭也靜止了。只有屏幕下方的字幕還在繼續滾動,但滾動的速度越來越慢,字跡也開始扭曲、變形,像是信號受到了干擾。
滋滋的噪聲變大了一些。
沈淵盯著那定格畫面,盯著那個直播間的標題,盯著那八千七百萬的觀看數字。
他的腦子里閃過自己點擊圖標前看到的那個直播間,同樣的標題,同樣的觀看人數——8.7億。
單位不一樣。
電視上顯示的是八千七百萬,而他看到的是八點七億。
差了一百倍。
是報道錯誤?還是……
他的思緒被電視屏幕的變化打斷了。
定格的畫面開始出現干擾條紋,一條條黑色的橫紋從屏幕頂部掃到底部,像是老式錄像帶卡住了。女主播的臉在條紋中扭曲、拉伸,變得猙獰。
現場鏡頭的畫面也開始扭曲。那個畫著人形白線的地面,線條開始蠕動,像是活了過來。電腦屏幕上的直播間標題,血紅色的字體開始融化,變成粘稠的液體往下流淌。
滋滋的噪聲變成了尖銳的、高頻的嘯叫。
沈淵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但嘯叫聲不是從電視機喇叭里傳來的。
是從他腦子里傳來的。
尖銳、刺耳,像是某種警報,又像是無數人在他耳邊同時尖叫。那聲音直接鉆進他的顱骨,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踉蹌了一下,手機差點脫手。
視覺也開始出現問題。眼前的電視畫面扭曲得更厲害,整個屏幕像是融化了的蠟燭,色彩混在一起,變成一團難以名狀的、蠕動的東西。
而在這團蠕動的色彩**,那張證件照——林競的照片——逐漸清晰起來。
照片上的年輕男性,依舊保持著那個不太自然的微笑。
但他的眼睛,正在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向屏幕外的方向。
轉向沈淵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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