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畫面在沈淵問出那句話后，靜止了三秒。

然后，毫無征兆地，屏幕熄滅了。

不是切回雪花，也不是黑屏，而是像斷電一樣，瞬間暗了下去，連電源指示燈都滅了。

雜物間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沈淵手里那部老式手機的微弱背光。

他低頭看向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顯示：03:47。

從進入3號攝影棚到現在，過去了十四分鐘。

他把那份文件放回盒子，蓋上盒蓋。木架上那些錄像帶和文件盒，他不再去碰。放映機已經停了，膠卷散落一地，像一灘黑色的死蛇。

沈淵轉身，走回通道入口。

通道依舊狹窄昏暗，他彎腰鉆進去，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水泥墻壁蹭著肩膀，灰塵味混合著鐵銹味，比來時更濃了些。

走到拐角，他停下來，側耳傾聽。

通道那頭，3號攝影棚里沒有任何聲音。沒有電視機的滋滋聲，沒有折疊椅的摩擦聲，什么都沒有。一片死寂。

他繼續往前走，很快回到了通道出口。

窄門還開著，門后就是3號攝影棚。

沈淵探頭看了一眼。

棚內和他離開時一樣。電視機亮著雪花，折疊椅孤零零地擺著，一切都靜止得像一幅畫。

但他沒有立刻出去。

他蹲下身，用手機照亮窄門的門框和墻壁交界處。粗糙的水泥墻面，沒有什么異常。他又摸了摸門把手，冰涼的金屬，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門框上方。

那里有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圓點，嵌在水泥里，幾乎和墻壁顏色融為一體。如果不是手機光正好照到，反射出一點微弱的金屬光澤，根本發現不了。

是一個微型攝像頭。

鏡頭直徑大概只有幾毫米，隱藏在門框的陰影里，正對著通道出口。

沈淵盯著那個攝像頭看了兩秒，然后抬起手，對著鏡頭揮了揮。

“看到了。”他說。

攝像頭沒有任何反應。它只是靜靜地嵌在那里，像一只黑色的眼睛。

沈淵不再理會它，邁步走出通道，回到了3號攝影棚。

他徑直走向那扇把他鎖進來的門，再次握住門把手，擰了擰。

這次，門把手輕易地轉動了。

門開了。

門外是那條熟悉的走廊。昏黃的燈光，斑駁的墻壁，散落的雜物。遠處拐角處，海報還貼在那里。

沈淵走出3號攝影棚，反手帶上了門。

門在他身后輕輕合攏，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依舊是那股霉味和灰塵味，但現在聞起來，竟有一種詭異的“親切感”。

至少這里比那個滿是監控的雜物間要開闊一些。

他看了一眼手機時間：03:49。

距離凌晨結束還有很久，但他已經完成了第五條規則：觀看了“每日樣片”。

那么現在，他可以“離開”了嗎？

規則備注說：“遵守規則，完成拍攝，即可離開。”

他遵守了五條規則嗎？

第一條：確認角色。他確認了，探尋者。

第二條：保持在戲中狀態。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在“戲中”，在扮演“探尋者”這個角色。

第三條：不與臨時演員對視。他沒有聚焦于那張空白的臉，應該算沒有“對視”。

第四條：聽到場記板聲閉眼數到十。他做了。

第五條：3點33分觀看樣片。他做了。

所以，他完成了。

那么出口在哪里？

沈淵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那扇半掩的門時，他刻意加快了腳步。門內的黑暗依舊濃稠，但他沒有再感覺到那種被“注視”的異樣。

很快，他回到了貼著海報和規則的拐角處。

A4紙還在那里，五條規則依舊清晰。但就在規則紙的旁邊，墻壁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新的紙條，用同樣的透明膠帶貼著，紙張也是A4大小，但上面的字是手寫的，字跡和規則紙上的打印體不同，更潦草，更急促：

【補充規則】

6.拍攝期間，請勿擅自離開片場范圍

7.導演未喊“卡”前，所有機位保持錄制

8.最終成片將在剪輯后播放，敬請期待

沈淵盯著這三條補充規則

第一條，禁止離開片場范圍那么“片場范圍”是哪里？這條走廊？包括3號攝影棚？還是整個這片區域？

第二條，所有機位保持錄制這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有監控，而且不止一個。

第三條，最終成片剪輯后播放播放給誰看？那些“觀眾”嗎？那個顯示八點七億觀看人數的直播間？

他伸手，想撕下這張補充規則。

但和之前的規則紙一樣，膠帶粘得異常牢固，紙張像是長在了墻上，撕不下來。

他退后兩步，看著墻上這兩張紙。

一張打印的，五條基礎規則。一張手寫的，三條補充規則。

總共八條。

而他現在被困在這里，完成了基礎規則，卻迎來了更多限制。

手機震動了一下。

沈淵翻開手機。屏幕上沒有來電，沒有短信只有那個紅色的、像放映機一樣的圖標在閃爍。

他點開圖標。

屏幕跳轉到一個簡陋的界面純黑色背景，**只有一行白色小字：

【當前進度：1/5

【剩余時間：03:14:27】

1/5？什么意思？完成了五分之一？

還有三小時十四分鐘的剩余時間？是這場“拍攝”的總時長？還是他必須在這個片場里待的時間？

沈淵盯著那行倒計時。數字在緩慢跳動一秒一秒地減少。

他把手機塞回褲兜，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不是3號攝影棚的方向，而是更深處，他還沒探索過的方向。

走廊在前面大概三十米處向右拐彎。拐彎后，走廊變寬了一些，兩側開始出現更多的門。門都是同樣的暗紅色木門大部分緊閉，少數幾扇虛掩著門縫里透出黑暗。

他試著推了推其中一扇虛掩的門。

門很重，推開時發出沉重的嘎吱聲。門后是一個很小的房間像是化妝間，有一面裂了縫的鏡子，一張破舊的梳妝臺，還有幾把斷了腿的椅子。梳妝臺上散落著一些化妝品，粉餅盒打開著，里面的粉早就結塊口紅干裂成碎屑。

鏡子里映出沈淵的臉。

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還算鎮定。他對著鏡子看了幾秒，然后伸手摸了摸鏡面。

鏡子是冰涼的觸感真實。

他轉身離開這個房間，繼續往前走。

下一扇門是鎖著的。

再下一扇，推開門后是一個道具間，里面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假肢、假發、血漿袋、斷裂的武器模型……所有東西都蒙著厚厚的灰散發著陳腐的氣味。

沈淵沒有過多停留，他退出來，繼續前進。

走廊似乎沒有盡頭。他走了大概五分鐘經過了幾十個房間，每個房間都大同小異，破敗、陳舊、堆滿廢棄物品。沒有窗戶，沒有其他出口只有一扇又一扇暗紅色的門。

他開始感覺到不對。

這條走廊太長了。按照這個片場的外部規模，不應該有如此長的內部走廊。而且，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又經過了一扇虛掩的門。

門后的化妝間，那面裂縫的鏡子，那張破梳妝臺那些結了塊的化妝品……和他五分鐘前打開的那間，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連裂縫的走向，粉餅盒打開的角度，口紅碎裂的紋路，都分毫不差。

沈淵停在這扇門前，盯著里面的景象看了幾秒，然后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兩分鐘，他再次經過了一扇虛掩的門。

門后，還是那個化妝間。

鏡子的裂縫，梳妝臺的磨損，化妝品的位置……第三次，完全一致。

他停下了腳步。

環顧四周。走廊的燈光、墻壁的斑駁、地面的雜物……一切都和他剛拐進這條支路時一樣。

他可能一直在繞圈子。

或者，這條走廊本身就是一個循環。

沈淵轉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仔細留意著經過的每一扇門。那些鎖著的門，那些道具間，那些化妝間……順序和他來時完全一致。

走了大概三分鐘，他看到了那扇貼有規則和海報的拐角。

他回到了起點。

不，不是起點。起點應該是金屬門那邊，3號攝影棚的方向。但他是從那個方向走過來的，現在卻從反方向繞了回來。

這條走廊，是一個閉環。

沈淵站在拐角處，看著墻上的規則紙和海報，又看了看走廊兩頭，兩頭都延伸進昏暗的燈光深處，看起來一模一樣。

他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紅色圖標。

【當前進度：1/5】

【剩余時間：03:07:11】

倒計時還在走。

進度還是1/5。

他完成了樣片觀看，但進度只推進了五分之一。也就是說，還有四個類似的“任務”需要完成？

或者，還有四條規則需要觸發？

沈淵的目光落在墻上的規則紙上。

八條規則。他觸發了五條基礎規則，但補充規則的三條，他還沒有完全“觸發”。

第六條：請勿擅自離開片場范圍。他確實沒離開，這條算遵守了。

第七條：所有機位保持錄制。他已經知道了監控的存在，這條也算“觸發”了。

第八條：最終成片剪輯后播放。這條還沒發生。

那么，進度條卡住，是因為第八條？

還是說，有什么他還沒發現的“隱藏規則”？

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里梳理從進入這個片場到現在發生的一切。

收到邀請，進入游戲，看到規則，遇到無臉演員，閉眼數到十，進入攝影棚，發現監控，觀看電視新聞，看到林競的臉變成自己的臉，發現通道和雜物間，看到自己的測試記錄，發現更多監控，看到補充規則，進入循環走廊……

每一個環節，似乎都在把他往某個方向引導。

引導他去“表演”，去“被觀看”，去“遵守規則”。

但規則本身，又充滿了模糊和矛盾。

比如第三條，“不要與沒有臺詞的‘臨時演員’對視”。沒有眼睛，怎么對視？他避開了目光聚焦，這算不算遵守？

比如第五條，“必須前往3號攝影棚觀看‘每日樣片’”。他看了，但樣片的內容是另一個測試員的死亡新聞，而且新聞里的直播間觀看人數和他看到的相差一百倍。這暗示了什么？

還有那些監控，那些測試記錄，那個“認知層級提升”的提示……

這個游戲，或者說這個“測試”，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么？

沈淵睜開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海報上。海報上的白衣女鬼，長發遮臉，站在井邊。海報因為年代久遠而褪色發黃，但女鬼那雙從發絲間露出的眼睛，卻依舊漆黑，仿佛正透過紙張，凝視著觀看者。

他看了幾秒，然后伸手，抓住海報的一角，用力一扯。

“嘶啦——”

海報被他撕下了一小半。

紙張破裂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他把撕下的海報碎片拿在手里，看著撕裂的邊緣，然后又看了看墻上剩下的那半張。

海報后面，是斑駁的綠漆墻面，什么都沒有。

沒有暗門，沒有機關，沒有隱藏信息。

只是一張普通的海報。

沈淵丟下碎片，轉身，朝著走廊的另一頭，不是循環的那頭，而是金屬門和3號攝影棚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堅決。

既然走廊是循環的，既然出口不在這里，既然規則在引導他，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往前走，繼續觸發規則，繼續推進這個“游戲”。

他要看看，這個片場的“導演”，到底想讓他演一出什么戲。

走到金屬門前，他停下。

門關著。他伸手推了推，門沒鎖，輕易就開了。

門后，是那個巨大的、堆滿雜物的主攝影棚。

三臺蒙著防塵布的攝影機依舊立在原位，導演椅和折疊桌還在**，顯示器亮著雪花。

但折疊桌上的白板，內容變了。

之前寫著拍攝計劃的那幾行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行新的字：

【場景二準備】

【演員請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