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臉上每一條肌肉都在因為過度恐懼而抽搐,牙齒打顫的聲音在死寂中清晰可聞。
陳邪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零點五秒,便做出了判斷。
這個移動的噪音源,會毀掉一切。
他沒有說話,將握著手術刀的左手食指豎在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那雙異色瞳孔里沒有絲毫安撫,只有冰冷、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德發瞬間屏住了呼吸,懷里沉重的標本箱也停止了晃動,他像一個被掐住脖子的溺水者,臉色憋得發紫。
周遭空氣終于徹底靜止。
陳邪這才向前半步,身體微微前傾,嘴唇幾乎要貼上那只干癟抽搐的耳廓。
他肩膀上的黑貓,十字形瞳孔警惕地收縮著,喉嚨里發出被壓抑的低吼。
“視丘-皮層-邊緣系統環路中的情緒信息整合異常,”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流穩定,如同在導師耳邊進行一場最私密的學術匯報。
“伴有杏仁核基底外側核過度活化導致的恐懼記憶固化。”
他吐出的每一個音節都精準清晰,不帶任何情感,像手術刀劃過皮膚般利落。
那只瘋狂抽搐的耳廓,在聽到第一個專業名詞時就停頓了一下。
整句話說完,它上面的絨毛緩緩伏下,高頻率的顫抖變成了緩慢、有節奏的蠕動,仿佛在細細品味這串信息。
“咔……吱嘎……”
門后,那陣金屬拖動的聲音消失了,骨骼互相摩擦、咬合的錯位聲取而代之。
厚重的鋼制防火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動靜中,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股混合著福爾馬林、腐敗和低溫冷氣的味道,從門縫里爭先恐后地涌了出來。
陳邪沒有立刻進入,他側身讓開門口,對王德發做了個“跟上”的眼神,自己則最后一個閃身進入,在門徹底關死前,用手術刀柄卡住了門框一角,留下了一條幾乎無法察覺的縫隙。
B2層,是一座龐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停尸間。
一排排不銹鋼的冷藏柜像沉默的鋼鐵巨獸,在昏暗中排列成一座金屬迷宮。
唯一的亮光,來自迷宮深處的一盞無影手術燈,慘白光線從上方投下,剛好照亮了一張解剖臺。
解剖臺前,站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背影。
他動作有些僵硬,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有條不紊地對臺上的“尸體”進行解剖。
陳邪的瞳孔微微收縮。
臺上躺著的,是一具栩栩如生的硅膠模型,從身形到五官,都與陳邪有七八分相似。
那個背影……
“周教授。”
陳邪在心里默念出了這個名字。
他醫學院的解剖學導師,一個以嚴苛和精準聞名全院的男人。
此刻,他緩緩轉過身。
他左半邊臉頰還維持著生前的儒雅與威嚴,而右半邊,則已經完全腐爛,灰敗的肌肉組織像融化的蠟一樣掛在顴骨上,眼眶里空無一物,只有漆黑的深洞。
陳邪沒有上前,他右眼,那只幽藍色的死神之眼,已經穿透了表象。
在他的視野里,周教授的雙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肉芽般的組織,深深扎根在腳下的地磚里,與整個停尸間融為一體。
在他腐爛的后背,一根粗大的、類似脊椎的結構暴露在外,無數半透明、如同輸液管般的能量通路從脊椎每個關節延伸出去,像一張巨大的蛛網,連接著墻壁上每一個冰冷的冷藏柜。
他才是這座停尸間的“核心”。
周教授那只完好的左眼看向陳邪,空洞的右眼眶則對準了瑟瑟發抖的王德發。
“新的實習生?很好。”
他那半張完好的嘴唇開合,發出沙啞刻板的聲音。
“我的解剖進行到了關鍵步驟,需要一名助手。你,過來。”
他的手指,指向陳邪。
“將三號解剖刀遞給我。”
周教授命令道,他手邊的器械盤上,整齊地排列著一列泛著寒光的刀具。
陳邪右眼瞳孔深處,藍光一閃而逝。
一幅短暫的預知畫面在他腦中形成:一只手伸向了那柄三號解剖刀,手指觸碰到刀柄的瞬間,冰冷的金屬立刻變成一條活物般的、漲縮跳動的猩紅血管,尖端分化出無數肉芽,瘋狂地刺入掌心,將助手瞬間吸成一具干尸。
陳邪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器械盤,然后,他毫無征兆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自己肩膀上那只正在警惕觀望的黑貓。
“喵嗚!”
黑貓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渾身炸毛,還沒等它反抗,陳邪已經抓著它的后頸,將它整個身體按在了那把三號解剖刀的刀柄上。
“哈……嘶嘶……”
黑貓的十字瞳孔驟然放大,全身的黑毛根根倒豎,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威脅聲。
一股肉眼不可見的黑氣從刀柄上蒸騰而起,盡數被黑貓的身體所吸收。
它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隨即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來,眼神也從警惕變成了萎靡。
陳邪這才松開手,任由虛脫的黑貓掉在地上。
他拿起那柄三號解剖刀,刀柄上那股不祥的怨氣已經消失無蹤,只剩下金屬原本的冰冷。
他走到解剖臺前,將刀柄朝向周教授,恭敬地遞了過去。
周教授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地盯著陳邪完成的這一系列動作,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程序之外的波動。
他接過解剖刀,沒有繼續解剖,而是陷入了一種生前執念的循環。
“……很好,手很穩。記住,真正的解剖,不是切開皮肉,而是剝離靈魂。你需要沿著執念的筋膜,找到怨氣的神經節點,然后……一刀切斷它與宿主的因果聯系……”
他開始自顧自地講解著一套介于醫學與玄學之間的恐怖理論,動作也隨之停滯,陷入了某種邏輯死循環。
就是現在。
陳邪沒有去聽那些瘋言瘋語,他轉身,在龐大的停尸房迷宮中迅速移動。
他的目標很明確:13號冷藏柜。
那通來自未來的“死亡預約”電話,就是他必須破解的詛咒。
他不需要尋找路標,地面上,那些不銹鋼冷藏柜的縫隙里,正有微量、泛著幽綠光澤的液體滲出、流淌。
防凍液。
所有液體,都像溪流匯入江河般,最終指向了冷藏區最深處的一個角落。
那里,就是13號冰柜的位置。
他走得很快,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王德發抱著箱子,連滾帶爬地跟在后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陳邪的腳步停在那個標有“13”的冰柜前時,身后,周教授沙啞、如同夢囈般的講解聲,戛然而止。
“咔噠。”
一聲清脆的、骨骼扭轉的聲響。
陳邪緩緩回頭。
周教授的身體依然維持著講解的姿勢,他頭顱,卻已經做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水平旋轉,那張半腐爛半完好的臉,正對著陳邪的方向。
“我的課堂還沒結束。”
他的聲音不再刻板,變得沙啞、粘稠,充滿了被冒犯的殺意。
“只有通過‘終期考核’的學生,才有資格接觸那里。”
他空洞的右眼眶,死死地鎖定了陳邪身后的13號柜。
話音未落。
“咚!!!”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不是來自周教授,而是從13號冷藏柜的內部猛然傳來!
那厚重的不銹鋼柜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內向外狠狠地撞擊了一下,整個柜體都為之震顫。
緊接著,是更加密集、更加瘋狂的撞擊聲。
咚!咚!咚!
仿佛里面囚禁著一頭不甘寂寞的史前巨獸。
在周教授充滿殺意的注視下,13號冰柜的門鎖處,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聲,一道細微、透出刺骨寒氣的黑色縫隙,正在柜門與柜體之間被緩緩撐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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