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光壓依舊在他臉上明滅不定，那行灰字【此操作將影響文明穩定度】還頑固地掛在半空，像塊甩不掉的膏藥。他不敢動，一動就怕真把哪個文明給刮沒了。

就在陳默滿心恐懼，猶豫著是否要繼續操作時，突然，他腰間的電工包微微震動了一下，這輕微的震動在寂靜且緊張的環境里顯得格外突兀，讓他不禁皺了皺眉頭。

一聲粗嗓門炸在耳邊：“老鐵，別愣著啊，打卡了沒？打卡了才能開工！”

聲音又脆又亮，帶一股子東北味兒，像是城中村樓下收廢品的大姐拿著喇叭喊人交垃圾費。陳默猛地一哆嗦，差點把手里的刮板扔出去。

他左右張望，平臺還是那個平臺，身后是實心墻，頭頂沒攝像頭，也沒廣播口。可那聲音就是來了，實實在在，還帶著點不耐煩的笑。

“誰？”他下意識問出口，又覺得自己傻。這地方能有誰？連個活螺絲都沒有。

話音剛落，腰間電工包里嗡的一震。他低頭一摸，掏出那部老舊智能手機——屏幕裂得跟蜘蛛網似的，邊角都磨禿了，是他修電箱時順手撿的報廢機，怎么也開不了機，可現在，屏居然亮了。

不是正常開機畫面，沒有品牌logo，也沒有信號格。只有一行黑字浮在裂痕中間，像是有人拿記號筆寫上去的：【今日打卡未完成，請于0點前確認上崗】。底下還跟著一條小紅字：【連續缺勤三天，權限清零，后果自負】。

“我操……”他低聲罵了一句，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敢碰。

這手機他記得清清楚楚，根本不能用。上周修三樓老王家電閘，電池進水短路，當場報廢。他隨手塞包里當墊片使，防工具磕碰。怎么現在……還能彈通知？

“老鐵！”那女聲又響了，這次是從手機里傳出來的，帶著點電流雜音，但腔調一點沒變，“你再不打卡，我可記你曠工了啊！績效扣光別找我哭！”

陳默盯著手機，腦子轉不過來。剛才那股壓在胸口的恐懼還沒散，現在又添了一層荒唐。他站在太陽邊上，手里攥著一塊金屬片，眼前飄著警告，耳邊聽著一個像物業大媽的女人催他打卡——這活兒干的，比修高壓箱還離譜。

他深吸一口氣，熱氣嗆進肺里，咳了兩聲。手指終于落下，點向屏幕上那個【打卡上崗】的按鈕。指尖碰到裂痕時，手機微微一震，像是回應。

【打卡成功。G-7區臨時工042號，今日任務已發放。】

文字一刷，界面變了。還是灰底白字，但排布整齊了些。最上面一行寫著：【任務名稱：太陽表面清潔（試運行）】，下面跟著一堆參數流，跳得飛快，全是看不懂的符號。他掃到底部，才看見真正有用的信息。

【操作帶寬：民用級（火星站）】

陳默盯著這六個字看了足足五秒，突然咧嘴笑了，笑出聲來。

“民用級？”他喃喃道，“合著我不是修太陽的，是修路燈的？”

心一下子松了半截。民用級意味著權限鎖死，不可能碰核心數據，更別說調溫度、改軌道了。頂多就是清理點表面污漬，跟擦玻璃差不多。剛才那句“影響文明穩定度”，聽著嚇人，估計也就是系統走流程的固定提示，跟工地門口貼的“施工重地，閑人免進”一個性質。

他肩膀一松，咬指甲的動作也停了。抬頭再看太陽，雖然還是大得嚇人，火舌翻滾得讓人眼暈，但那種“我一動手宇宙就得塌”的壓迫感，淡了不少。

“原來真就一保潔。”他自言自語，把手機塞回包里，重新握緊刮板。

剛穩住手，那女聲又來了：“老鐵，你再不點‘確認進場’，我可記你曠工了啊！”語氣帶著笑，可最后那句“曠工”咬得特別重，明顯是警告。

他低頭看刮板，界面還在，滿屏灰碼滾動，哪有什么綠色條目？他瞇著眼，一條條往下掃，手指順著邊緣滑動，生怕漏掉。

終于，在最底下，靠近鋸齒邊緣的位置，瞥見一道微弱綠光。細得像根線，顏色淺得幾乎看不見，要不是他湊近了，根本發現不了。

【G-7區·太陽表面清潔·臨時工042號·進場確認】

他盯著這行字，咽了口唾沫。剛才那聲“嘀”響起時，這玩意兒還沒出來。顯然是他打卡之后才解鎖的。

“合著還得走流程。”他嘟囔一句，抬手抹了把臉，汗水已經浸透鬢角。

拇指懸在綠字上方，抖了一下。他知道這一按下去，就算正式開工了。雖然只是“民用級”，可眼前這東西畢竟是太陽，不是小區樓頂的太陽能熱水器。萬一把什么不該動的東西激活了……

“老鐵！”女聲直接打斷他猶豫，“你再不點，我可倒計時了啊！三、二——”

“點了點了！”他趕緊雙擊。

刮板猛地一震，像是通了電。界面刷新，灰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個圖標，排列整齊，顏色樸素：【啟動掃描】【標記污點】【執行清理】。

陳默盯著第一個圖標，藍底白框，看著最安全。他伸手過去，拇指輕觸。

屏幕應聲亮起，刮板前端射出一道細長藍光，筆直投向防護膜外的日冕區域。光束不熱，甚至有點涼，掃過他手背時像風吹過。

藍光落在太陽表面，正對那塊最大的黑斑邊緣。火海翻滾的恒星表層忽然泛起一圈漣漪，像是石子投入水面，緩慢擴散開來。黑斑微微顫動，邊緣的暗色像是被什么無形之物輕輕撥動了一下。

陳默屏住呼吸，手還懸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

“動了？”他低聲問。

沒人回答。女聲安靜了，手機也沒提示。只有那道藍光持續照射，太陽表面的漣漪一圈圈蕩開，又緩緩平復。

他慢慢收回手，刮板界面依舊亮著，【啟動掃描】圖標變成了灰色，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初步掃描完成，建議標記目標區域后執行清理】。

他松了口氣，肩膀徹底放松下來。雖然啥也沒真干成，但至少沒把水星基地烤焦。

“還好……是民用級。”他低聲說，抬手擦了把臉上的汗，指尖碰到眉毛時才發現，手心又濕了。

就在這時，藍光突然閃爍了一下。太陽表面那塊黑斑的中心，似乎有極細微的光點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

陳默沒注意。他正低頭看刮板，準備點第二個圖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