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還扣在掌心，屏幕朝下，像塊燒燙的鐵片貼著他的手。陳默沒松勁，指頭卡在邊框上，指甲縫里嵌著一點銹灰——那是昨天在城中村修電箱時蹭上的。他記得那戶人家罵他偷電，說電表轉得比陀螺還快，其實只是線路老化打火。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右手老繭裂了道口子，滲著血絲。太陽的光從防護膜外透進來，照在屏幕上，反出一道白亮。

他緩緩把手機翻了過來。

淺藍界面還在，干凈得不像話。標題“太陽養護系統·綁定成功”掛得穩穩的，底下那行小字也還在：【待命任務已接收，等待發布】。字是淡灰色的，像是寫上去就準備隨時擦掉。

然后它變了。

沒有提示音，沒有震動，連屏幕都沒閃一下。那行小字自己往下滾了一截，新內容浮了上來：

【今日任務：調節恒星溫度】

再往下，是一串數字，跳得不急不緩：99.7%→

又跳了一下：99.7%→

再一下：99.6%→

陳默盯著那串數，喉嚨動了動。不是讀不出來，是不明白這玩意兒跟“調節恒星溫度”有啥關系。他干過十年電工，最熟的是三相電、接地線、保險絲熔斷點，不是太陽中心核聚變反應速率?？蛇@數字……有點眼熟。

他想起來剛才掃描黑斑時，刮板界面上也跳出過類似提示：“此操作將影響文明穩定度”。當時他沒細看，只當是系統警告。現在看來，這“文明穩定度”，八成就是這串跳動的數。

99.7%。不到一百。差那么零點幾，算不算出問題？還是說，只要不跌破某個數就行？沒人告訴他閾值在哪，也沒人說降了會怎樣。就像他小時候修收音機，調臺時聲音一斷，街坊就說“壞了”，可到底壞哪兒了，誰都說不清。

他低頭再看手機。界面還是那樣，沒按鈕，沒菜單，連個“幫助”都沒有。整個系統像個剛刷完系統的舊手機，功能只剩一個，還不教你怎么用。

“咋整啊。”他低聲說了句，不是問誰，是自言自語。這話剛出口，他就覺得耳熟，好像剛才那系統女聲也是這個調——東北腔，帶點市井味，像樓下菜市場殺魚的大姐突然開始管宇宙。

他咬了一下左手拇指的指甲。這是他緊張時的**病，從小改不掉。牙尖碰到指甲邊緣，崩了條小口，舌尖嘗到一點鐵銹味。他松開嘴，抬頭看太陽。

橙紅一片，翻滾如漿。熱浪撞在防護膜上，發出低沉的嗡鳴。他知道，自己站的地方，離真正的太陽表面還有幾千公里，可光是這點余溫，就能把人烤成炭。而他現在，要“調節”它？

他腦子里蹦出第一個念頭：拿啥調？

刮板？剛才那個工具只能掃黑斑，連參數都碰不了。手機？現在就這一個終端，除了顯示任務啥也不干。打卡？上一章他試過打卡，系統認了，可那只是激活權限，沒給操作入口。

他忽然想起修電路的事。以前線路不穩，電壓忽高忽低，他得先測電流，再調變壓器檔位，最后換保險絲。三步走，缺一不可?，F在呢？連個萬用表都不讓用。

但他是電工?；顑簛砹?，就得想辦法。

他試著把“調節恒星溫度”拆開想。溫度怎么來的？能量釋放。太陽的能量從哪來？核聚變。那要調溫度，是不是得動聚變反應？可怎么動？加燃料？減壓力？還是……改變磁場約束？

他不懂物理公式，但他知道，任何設備都有輸入輸出。太陽也一樣。既然這系統能彈任務，說明它能接收指令。那指令從哪輸？

他看向手機屏幕。手指懸在上方，沒敢碰。上次亂點刮板，差點觸發警告。這次要是亂點，誰知道會不會直接引爆太陽？

可不點，任務也不會自己完成。

他深吸一口氣，熱空氣嗆進肺里，胸口發悶。他想起父親失蹤前最后一句話：“活兒接了，就得干完。”那時他才十歲，父親穿著工裝出門，說去檢修空間站主控線，再沒回來。鄰居說他爹是被“上面”帶走了，說他是“不該存在的人”。他媽沒哭，只把他摟緊了說：“你爸是個靠譜的。”

現在輪到他了。

他盯著那串數字：99.6%→

又跳了一下：99.7%→

穩住了？還是波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數在動，任務在等，而他是唯一能看這任務的人。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把手機從單手換成了雙手握。拇指貼在屏幕兩側，食指懸在上方，像捧著一塊隨時會炸的電池。姿勢僵，但穩。他不怕手抖，怕的是點了之后，發現根本點錯了地方。

“既然派活了……”他低聲說，聲音被熱浪吞掉一半，“那就得干。”

他沒笑，也沒嘆氣。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角一條細紋微微抽了一下。他盯著太陽，瞳孔里映著那團火球，光點跳動，像焊槍點燃的瞬間。

手機屏幕沒再變化。任務欄靜靜掛著，數字繼續微幅跳動。他沒點下去，也沒退出。他就這么站著，雙手捧機，面對恒星，像一個準備合閘的維修工，站在高壓電柜前，鑰匙已經插進鎖孔，只差最后擰動那一圈。

風從平臺邊緣掠過，吹起他額前那撮翹發。它動了一下，像被靜電撩過，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