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會議室的燈光熄滅后，三億公里外的太陽養護平臺上，陳默依舊沉浸在事故帶來的緊張與惶恐中，他的膝蓋還抵著冰冷的操作臺邊緣，手指僵在半空，手機屏幕上的紅色倒計時歸零許久，那事故記錄如滾燙的烙鐵，灼得他眼球生疼，平臺外，太陽赤道區那片蒙灰似的暗斑依舊沒散，能量輸出曲線卡在97%不動，像根被踩扁的電線，斷了信號也斷了退路。

他眨了一下眼，金屬艙壁的冷光晃進瞳孔，耳邊只有系統低頻蜂鳴，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像是在等他認命。

突然，頭頂炸開一道強光。

全息投影從天花板直接壓下來，填滿整個控制艙，一張放大的臉懸在空中，額頭青筋暴起，鼻孔張開，嘴咧到耳根——火星站長的影像來了，帶著調度中心一整墻的紅燈警報背景。

“LW-4892！”聲音不是從手機里傳出來的，而是整間艙室的金屬板都在震，“你他媽又睡著了？太陽亮度掉三成你知道嗎？！”

陳默猛地一抽，手肘撞上電工包，老舊手機“啪”地摔在操作臺上，屏幕朝下，他慌忙去撈，膝蓋卻狠狠磕在臺角，疼得眼前發黑，他咬牙撐住，抬頭看去，站長的臉已經扭曲成憤怒的馬賽克。

“別愣著！”站長吼得唾沫星子仿佛要穿透空間，“給我把光照調回去！現在就動！十分鐘內恢復不到100%，我扣光你積分！聽見沒有？！”

陳默喉嚨發干，手指抖得不像自己的。他翻過手機，打卡界面彈出提示：昨日打卡成功，今日未簽到，權限降級為應急模式。

他盯著那行字，心往下沉，這不是普通的調節任務了，現在連滑條都鎖死，必須走手動補償流程。

“申請緊急授權！”他對著手機喊，聲音劈了叉，“請求開啟溫控通道！我是LW-4892，編號可查！”

“上個月你遲交日志，G-5區就差點出問題，這次太陽亮度掉三成，情況更嚴重，你得盡快解決。”站長冷笑，影像逼近，幾乎貼到鏡頭前。

“我不是故意的！”陳默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說錯話，趕緊補，“我是說……我已經準備補救，但系統要管理員確認才能解鎖民用帶寬。”

艙內安靜了一瞬。站長瞇起眼，背后數據流還在狂閃。幾秒后，他抬起手，在另一端按下某個鍵。

“通融一次。”聲音壓低，卻更狠，“再有下次，別說積分，合同都給你撕了。”

手機“嘀”了一聲，界面刷新：授權通過，限時操作窗口開啟（剩余：9分38秒）

陳默立刻雙手握機，拇指滑向溫控條。赤道區域的亮度參數從97%開始緩慢爬升，0.1%、0.2%，數字跳得像老式電表卡頓，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往上推，不敢用力過猛，生怕再出岔子。

“別磨蹭！”站長的聲音又響起來，“你當這是修電箱？輕輕推兩下就完事？加力！往死里拉！”

“加力會觸發過載保護！”陳默回嘴，手卻沒停，“我爸以前說過，恒星調節就像接裸線，火候差一絲，整條電路都得炸。”

話出口他就后悔了，站長瞪著他，眼神忽然變了，像是聽到了什么不該聽的東西。

但那一瞬的遲疑很快被壓下去，站長冷哼一聲：“別扯其他的，現在情況緊急，地球農業帶可能受影響，你得抓緊時間。”

陳默閉嘴，額頭滲出汗珠。他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脖子之間，騰出右手扶穩左手，雙拇指并排壓住滑塊底部，一點點往上頂。

能量曲線終于開始回升。98.3%……98.7%……99.1%……

平臺外的太陽赤道區，那片灰斑邊緣微微泛亮，像是銹跡被電流重新激活，藍光掃描線自動重啟，標記出三個待修復節點，正逐個熄滅。

“還剩三分鐘。”站長盯著背后倒計時，語氣沒松，“你這速度，趕不上保潔機器人擦玻璃。”

“快了。”陳默喘了口氣，眼睛死盯屏幕，“最后一個節點最難調，得避開磁場渦旋帶，不然會反彈。”

“我不管過程，只要結果，這次事故處理不好，對你沒好處。”站長打斷。

陳默沒回話，他的右手指甲掐進了掌心，左肩舊疤隱隱發燙，他知道這不只是積分的事，一旦被列入高危操作員名單，以后連靠**臺的資格都沒有，而那個每天凌晨準時響起的打卡提示音，也會徹底沉默。

手機震動了一下，系統彈窗：檢測到外部干擾源波動，建議暫停調節，等待穩定期。

他眼皮一跳，想也沒想就點了“忽略”。

“你在干什么？”站長察覺異常，“為什么停？”

“沒停。”陳默咬牙，“系統提醒有干擾，但我看太陽表面沒變化，應該是誤報。”

“你敢信自己不信系統？”站長聲音陡然拔高。

“我信我的手。”陳默盯著滑塊，緩緩推動，“它修過三百二十七個電箱，從來沒拉錯閘。”

最后一格進度條跳動著，終于越過99.5%。太陽赤道區的光譜恢復正常黃白色，掃描儀發出一聲清脆的“滴”。

“完成了？”站長問。

“還沒。”陳默搖頭，“溫度上去了，但輻射分布還不均勻，得再調兩分鐘，否則早晚還得掉下來。”

站長盯著數據流看了幾秒，忽然哼了一聲：“行啊，臨時工，這次算你沒搞砸。”

陳默沒理他，繼續微調。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在手機屏幕上，裂痕把水珠分成兩半。

艙室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系統低頻的反饋音，火星站長的影像仍懸浮在角落，雙臂環抱，目光如釘。

“別以為這就完了。”他說，“等你回來，績效面談第一項就是這次事故。我會讓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扣分。”

說完，影像一閃，消失不見。

控制艙重歸寂靜。只有手機屏幕還亮著，溫控條仍在緩慢移動，太陽的亮度停在99.8%，差最后0.2%就能完全復原。

陳默的手指沒松，他盯著那微小的缺口，像是盯著一個永遠填不滿的坑，平臺外，陽光一點點變亮，照在他臉上，卻沒有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