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坑底積水漫過腳踝，冷得刺骨。他盯著東側墻面那道新裂的細縫，灰黑色的水線正從裂縫里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聲音比之前更密。剛才用干土封過的老裂縫邊緣已經發軟，像泡爛的紙殼，輕輕一碰就往下掉渣。他伸手去按，指尖剛觸到濕泥，整塊補丁突然塌陷，黑水“嗤”地噴出一股，濺在他右小腿上。

皮膚立刻繃緊，火辣感順著血管往上爬。

他縮腿，低頭看，褲管被腐蝕出幾個小洞，露出的皮膚泛紅起泡。這雨不能碰。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掌心舊疤蹭著眉骨，傷口又裂了，血混著雨水流進眼角，咸腥味在嘴里散開。

他喘了口氣，轉頭去看那半袋水泥。

袋子歪倒在坑角，口子敞著，里面的灰塊硬得像碎石，手指一捏就成粉末，風一吹就飄。他抓了一把，想揉成團，可粉末根本不粘，全從指縫漏下去。沒水，水泥就是廢料。他抬頭望天，烏云壓得低，雨點砸在防水布上，噼啪作響，像有人往鐵皮屋頂倒沙子。他知道這場雨至少還得下五小時。取雨水？不行。剛才那股黑水已經證明，這雨帶強堿性，沾上就燒皮。他不能拿墻體結構去賭。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

工裝外層結滿泥殼，硬邦邦的，內襯早撕了堵裂縫，現在只剩個空架子。工具袋還掛在右腿，銅尺插在腰間，鐵鍬橫在身側。他試著動了下右臂，肌肉僵得像凍住的鋼筋，抬到一半就抽筋似的跳。他左手夾在腋下保溫，掌心燙得厲害，紅腫的皮肉已經滲出黃水，干土敷上去立馬化成泥漿。

他坐不穩了，靠著立柱一點點滑下來，背貼墻，膝蓋頂著胸口，冷意從屁股底下往上鉆，骨頭縫都發酸。他閉眼，數呼吸。吸四，停二，呼五。工地的老辦法，用來壓驚。可現在不是驚，是累。全身每塊肉都在叫，腦子也開始發木。他知道不能再等。必須解決水泥。

他睜開眼，視線掃過坑底。

積水在低處匯成幾片水洼，其中一攤靠近他左腿，顏色偏黃，邊緣有泡沫。他盯著看了兩秒，忽然意識到那是他半個鐘頭前憋不住排的尿。當時壓布太緊，膀胱脹得難受，只能就地解決。他沒在意，現在卻盯住了。

念頭一閃。

他伸手蘸了點那灘黃水，抹在水泥粉末上。

粉末微微發燙，邊緣開始黏合，像是被什么東西激活了。他愣住，又抹了一次，這次多涂了些，手指搓了搓，發現灰粉竟有了點黏性，不像剛才那樣一碰就散。他盯著那攤尿液，腦子里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尿里有氨，氨能促凝？不確定。但他知道，現在沒有別的液體可用。

他咬牙，解開褲腰帶。

拉鏈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扯，發出刺耳的金屬聲。他顧不上，把褲子往下褪了半截，對著水泥袋口直接排尿。一開始量少，斷斷續續，他屏氣，用力擠。膀胱早就空了大半，這一泡是硬擠出來的，帶著脹痛。尿液一滴滴落進袋子里，打在灰塊上，發出輕微的“滋”聲。他盯著看，那些干結的水泥塊開始冒泡，表面迅速變暗，像吸飽了水的海綿。

他繼續排，身體晃了晃，額頭抵住鐵鍬柄才沒倒下。

終于，最后一股尿液流出，他收住，提上褲子，手抖得差點拉不上拉鏈。他抓起鐵鍬柄，插進水泥袋里來回攪動。灰塊漸漸軟化，變成暗灰色的膏狀物，觸感溫熱，黏稠度剛好，像熬過的瀝青。他挑起一坨，甩向墻面。漿體“啪”地貼住混凝土，沒滑落，也沒被堿雨沖開。他再用手背輕觸，沒有灼痛感，說明堿性沒傷到它。

他咧嘴笑了下，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這他娘比工地上的速凝劑還管用！”

話出口，自己都覺得荒唐，堂堂安全員，靠撒尿救活水泥，可荒唐歸荒唐，東西是真的能用了。他把剩下的水泥漿用一塊破布蓋好，塞進坑角避雨處。自己挪過去，背靠著墻，左手重新夾在腋下，右手搭在鐵鍬柄上，隨時能起身。

他喘著氣，聽雨聲。

布面還在鼓動，南角又被風吹起一次，他撲過去壓住，回來時膝蓋在泥里蹭出一道深痕。他不在乎。現在水泥有了，只要雨勢稍減，就能修墻。他抬頭看那道裂縫，滲水慢了，但沒停。他知道這墻撐不了太久，可至少現在手里有東西能用。

他閉眼，數呼吸。

吸四，停二，呼五。心跳慢慢穩下來。腦子里走馬燈似的閃剛才那一幕——尿液澆進水泥袋，灰塊冒泡，黏合成漿。這不是奇跡。是經驗。他在工地見過工人用尿泡石灰，說能加快反應。沒人當真，他也只當是糙漢瞎扯。現在看來，糙漢有時候比專家靠譜。

他睜開眼，看向那袋水泥。

灰漿靜靜伏在破布下，像睡著的東西。他知道明天還得再來。但現在，至少這堆死物活了。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