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破樓東側的斷口斜插進來，灰白中泛著鐵銹色，陳石仍靠在西北角那堵承重墻上，背脊貼著混凝土，體溫一點點被吸走。他沒動，右手還握著玻璃片，左手壓在鐵鍬柄上。門外那滴液體已經干了，地上留下一塊深褐色的印子，邊緣微微龜裂。

他眨了眨眼，眼白里的淡黃在晨光下更明顯，右耳捕捉到遠處一塊鐵皮被風吹動的顫音，節奏穩定，沒有中斷。十分鐘前，那滴液體落下后，外面再沒動靜。他盯著門框殘骸，視線順著水泥地面前移，直到看見墻根外三米處的地面上，有一串并排的爪痕。

他沒立刻起身，先用銅尺從門縫探出去，斜向上挑起一點角度，借微弱天光反射外墻底部，墻根一圈掃過，無陰影潛伏，無呼吸擾動浮塵。確認安全后，他才緩緩松開手指，把玻璃片收回工具袋夾層，換出卷尺和防水布。

爬出去時他伏得很低，工裝褲膝蓋蹭著碎磚向前挪。左肩鋼筋護甲與地面摩擦發出輕響，他頓了一下，等聲音徹底消失才繼續。爬到第一道爪痕前，他停住，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觸到混凝土上的凹陷。

三指寬，中間最長的一道深入半寸，邊緣有橫向拖拽的刮痕。他蘸了點殘留的暗紅組織液，在防水布上抹了一道。顏色偏褐，不新鮮，至少是六小時前留下的。他又摸向第二道爪痕，位置略高，切入角度傾斜十七度左右，說明攻擊時身體前傾，力量集中在肩部發力。

他掏出防水筆記本，翻到前頁，五天前他曾記錄過一只變異野狗的爪印，寬度七厘米，弧度圓鈍，切入深度不足一厘米。眼前這組爪痕最窄的一道也有十四厘米，且三道并列呈扇形展開，間距固定，符合雙足站立抓擊特征。不是狗，也不是普通變異獸。

他用卷尺量了相鄰兩道爪痕之間的跨度——八十二厘米。再往后一段，另一組爪痕相距九十一厘米。他低頭在本子上畫了個簡圖，標出角度、深度、分布密度。根據人體工程學反推，能留下這種痕跡的生物，肩寬至少七十厘米以上，體長不會低于兩米。若按標準步幅比例估算，單步跨度可達一點五米以上。

他抬頭看向墻體外沿。地面浮塵被踩踏過，但風已吹散大部分痕跡。他趴下去，耳朵貼近地面，右耳聽風聲，左耳空蕩。無法通過回聲判斷墻體背面是否有隱藏裂隙或埋伏空間。他只能依靠視覺。

繼續向前爬行，每三米停一次，檢查新出現的爪痕，共發現七處集中抓擊點，全部分布在南墻至東南拐角之間，其中三處深度超過兩厘米，混凝土內部石子裸露。他推測這些是主要施力點，可能是試探墻體強度，也可能是標記領地。

回到原位時，太陽已升過廢墟頂端。他脫下外套內襯，將沾血的銅尺包好塞進工具袋。然后打開防水布背面，寫下三項預案：

A.若單只接近，誘其撞墻測試承重極限；

B.若兩只以上，放棄門前區域，退守廚房隔斷；

C.若夜間再臨，提前布置碎玻璃陷阱于門口內外。

寫完后他看了眼鐵鍬。刃口卷了三處，最嚴重的那道彎折幾乎斷開。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被毛刺刮破，滲出血珠。他沒管，把鐵鍬橫放在腿邊，像昨夜一樣。

他從工具袋底層摸出半塊壓縮餅，灰褐色，表面有細小霉斑，他摳掉發霉部分，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餅硬，牙咬不動，他強迫自己嚼了三十次才咽下去。第二塊稍微軟些，第三塊卡在喉嚨，

他喝了一小口水壺底剩水，潤過食道。

水喝完，壺底朝天倒了倒，一滴都沒了。他把水壺收好，順手檢查工具袋其余物品：銅尺、備用卷尺、火柴盒（三根）、半截鉛筆、繃帶一小卷、釘子五枚。沒有替換武器，沒有通訊設備，沒有防護增強材料。

他靠回墻角，閉眼兩分鐘。腎上腺素退去后的虛脫感涌上來，右手開始輕微顫抖。他張開手掌又握緊，重復五次，直到肌肉恢復控制。他知道不能睡，一旦睡著，再醒可能就是被撕咬的聲音。

他睜開眼，看向門外，晨霧正在消散，輻射塵在陽光下顯出淡金色顆粒。墻根那幾道爪痕清晰可見，血跡已干成黑痂。他重新拿出防水布，對照現場再核對一遍數據：七處抓擊點，三組不同力度，最小間距八十二厘米，最大跨度九十一厘米。

他合上筆記本，用鉛筆在最后一頁寫：“非單一目標，活動路徑呈扇形擴散，攻擊模式為試探性抓擊與標記結合。初步判斷，至少三只大型變異獸曾同時圍攏此墻。”

寫完這句話，他在“三只”下面劃了兩道橫線。

他知道這個數字不是憑空猜測。如果是獨行獵手，只會留下一條行動軌跡，且攻擊集中于一處薄弱點。但現在墻面多點受創，爪痕高度不一，說明不止一個個體參與。而扇形分布意味著它們曾呈包圍姿態，協同作業。

他把筆記收好，重新握住鐵鍬柄。陽光照進門內三分之一，照亮他腳邊那塊干涸的血印。他沒再看它。

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很明確：守住這堵墻，直到弄清它們何時再來。他現在什么都沒有，只有這把卷刃鐵鍬、一本寫滿數字的筆記本，和一面已經開始被標記的墻。

他調整坐姿，讓右腿更靠近出口方向。工具袋挪到身前，方便隨時取物。鋼筋護甲重新固定，確保不會滑落。做完這些，他再次盯住門口。

風又起來了，吹動遠處一根斷裂的鋼筋，發出低頻嗡鳴。像某種信號。

他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