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偏西，墻影重新拉長。

陳石仍靠在南墻基上，右耳貼著地面，掌心壓著鐵鍬柄，三十米外的狼群沒動，頭狼趴著，其余六只圍成半圓，像一排沉默的路標。他沒放松，也不敢閉眼，從正午到現在，已經四個多小時，他的右腿開始發麻，左肩的鋼筋護甲也磨得鎖骨生疼。但他沒調整姿勢，動一下，都可能被那些畜生當成破綻。

風又起了，不大，卷著灰白色的塵粒打轉。他抬起左手，摸了摸墻面。溫度比剛才高了些，大約升了半度。混凝土表面干燥，但東南角那道舊裂紋邊緣，似乎有點異樣——原本是干硬的水泥縫，現在竟泛出一點濕光，在漸暗的天色里格外顯眼。

他瞇起眼。

不是反光，是滲出來的。

他緩緩吸了口氣，沒動。先盯著那縫隙看了十秒，確認不是視覺錯覺。然后才慢慢屈膝，將身體重心從后背轉移到前腳掌，像一只準備起身的蜥蜴。動作極慢，連呼吸都控制在最小幅度。他知道，只要自己站起來，哪怕只是挪一步，外面那幾雙眼睛就會立刻察覺。

他等風再起時才動。

一陣碎屑吹過墻根，他借著聲響撐起身子，弓著腰，貼著墻體移動。三步，五步，停。右手始終握著鐵鍬，但沒舉起來，七步，到東南角，他蹲下，從工具袋里摸出銅尺，輕輕插進裂縫底部。

黏液沾上了尺尖。

他抽出來，抬到眼前。

黑的，像機油，但更稠，流動緩慢。沒有氣味——既不是腐臭，也不是化學藥劑味，什么都沒有。他用指尖蹭了點，在拇指和食指間搓了搓，滑膩，帶阻力，像是某種密封膠。他把它舉到月光下。

月亮剛冒頭，清冷的光斜照過來。那一小坨黑漿突然變了樣——表面泛出一層虹彩，像貝殼內壁，隨著角度轉動，藍綠紫交替閃現，像是有東西在內部緩緩流動。可它不發光，也不發熱，只是反射月光的方式不對勁。

陳石盯著它看了足足半分鐘。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工地的事。那時他在城東蓋商廈，夜里加班，有個老泥工喝多了，蹲在攪拌機邊上說胡話：“有些混凝土會喘氣，懂不？夜里冒黑水，說是骨料里混了活土……”當時他以為老頭瘋了，笑罵一句“喝多了放屁”，就去擰水管了。現在想來，那老頭眼神清醒，說話條理分明，說完還往地上啐了一口，說：“你們這些新工不懂，老法子打的地基，三十年都不裂，就是因為它會自己養自己。”

他當時沒當回事。

現在，他把銅尺慢慢收回，放進工具袋最里層。沒擦，也沒扔。他知道這東西不能碰多，萬一有腐蝕性，手套早爛了。他只是盯著那道裂縫，看黑漿是不是還在滲。

有。一滴極慢地聚在縫口，像樹汁，快到頂點時，微微顫了顫，順著墻面滑下半厘米，停住。

他沒伸手去碰第二下。

他知道這堵墻扛住了狼群沖鋒，但這不代表它沒事。水泥不會自己出油，混凝土也不會在夜里冒珍珠光。他建墻時用的是廢墟里扒出來的舊水泥，混合了尿液和干土，手法粗糙，但結構合理。按理說，這種墻最多開裂、剝落，絕不會分泌東西。

除非……材料本身有問題。

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后那片塌樓殘骸。鋼筋、碎磚、斷裂的預制板堆成山，全是核爆后留下的渣，他挖水泥時沒仔細篩過骨料，只要是粉狀的，能攪合就用了。說不定，里面真混了什么不該有的東西。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月牙形舊疤隱隱發癢。不是疼，是像有細針在扎，從皮膚底下往上頂。他揉了兩下，沒用。這疤從核爆后就開始偶爾犯，醫生早沒了，沒人說得清原因。

他重新蹲下，左手輕搭在墻面上，不是測溫，是感受震動。如果這黑漿是內部壓力推動的，應該能感覺到微弱脈動。他閉眼三秒，集中注意力。

沒有。

墻面靜得像死物。

可那滴黑漿，又滑下去兩毫米。

他睜開眼，盯著它，忽然有種荒謬感——這墻像是在流汗，不是漏水，不是滲水，是像生物一樣，往外排東西，他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黑色幽默來得毫無征兆：老子拿尿調水泥，結果墻尿出了更邪門的東西。

他沒笑出聲。

遠處，頭狼動了動耳朵，但沒抬頭，其余狼依舊蹲伏，像是進入了某種待機狀態。他對它們的警惕沒減，但現在，他更在意眼前的裂縫。外部威脅可以防，內部出問題，才是真要命。

他從口袋摸出一小撮干土，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土澀，帶苦味，咽下去后胃里沉了點，不那么空了。這是最后一口填充胃袋的東西。水壺早就見底，他沒動。省著點，能撐到明天中午。

天徹底黑了。

月光鋪滿廢墟，像撒了一層灰禁品末，南墻的影子縮回墻根，整面墻暴露在清冷光線下。他蹲在原地，左手仍搭在墻上，右手放在鐵鍬柄上。銅尺收好了，筆記本沒掏。這事他不想記。不是怕泄密，是覺得寫了也沒用——你總不能在本子上寫：“墻體疑似開始分泌不明黑色黏液，外觀類似貝母光澤，無味，觸感滑膩，疑似具備非自然光學特性。”太荒唐。他只信看得見、摸得著、能拆能修的東西。

但這東西，他拆不了，也修不了。

他只能看著。

那滴黑漿終于滑到底，掛在墻角，遲遲不落，像是被什么力量拉著，懸在半空。他盯著它，忽然覺得眼角有點酸。不是累，是神經繃太久，大腦在抗議。他眨了眨眼，再看。

黑漿還在。

他沒移開視線。

三十米外，頭狼抬起頭，看了墻一眼，又低下。其余狼沒動。風停了。鐵皮不再響。整個廢墟安靜得像一塊墓碑。

他蹲在墻邊，左手輕搭墻面，雙眼盯著東南角那道裂縫。月光下，那滴黑漿微微顫動，像一顆不肯落地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