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在地表緩緩蔓延,似一層沾滿污漬的薄紗。
陳石背靠斷墻,左耳空蕩,右耳捕捉著風里最細微的動靜,那三個倒地的人已經不再掙扎,一個徹底不動了,另一個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第三個趴在地上,嘴一張一合,吸氣聲像是破風箱在拉。
他沒動。
鐵桶擱在腿邊,塑料管還連著墻體滲血的位置。黑血流得慢,但沒停,管子那頭黏在墻面上,像根寄生的藤,桶底積了小半,顏色發暗,表面浮著一層油膜似的光澤,他盯著桶,沒伸手碰。
三十分鐘過去,鐵桶外壁開始出汗。
不是水,是銹,細小的孔洞從內壁往外鉆,一圈圈蔓延,像被蟲蛀過,黑血順著孔隙滲出來,在桶身外凝成豆大的黑珠,滴到沙土上,土面立刻塌出小坑,冒起一絲白煙,他把桶往旁邊挪了半尺,讓滲出的血落在干泥堆上。干泥吸住了液體,顏色由黃轉紫,結了一層硬殼。
他點點頭,腐蝕性有,但有限,接觸面積小,時間短,金屬不會當場爛穿,可要是潑在人身上——他看了一眼那個手掌撕裂的流民,傷口邊緣發黑,皮肉卷曲,像是被強酸泡過,那人還沒死透,喉嚨里咯咯響,卻喊不出聲。
陳石低頭,左手摸進工具袋,掏出卷尺,銅制的,三十年前的老貨,刻度磨得發亮。他量了鐵桶直徑,記在防水筆記本上,又寫下“黑血滲漏速度:約3ml/10min”,筆尖劃紙的聲音很輕,像老鼠啃木頭。
寫完,他合上本子,插回口袋,鐵鍬仍橫在身前,刃口朝外,他沒站起來,而是側身往瓦礫堆里探,手在碎磚和扭曲鋼筋間摸索。指尖碰到一塊硬物,扁平,邊緣卷曲,拉出來一看,是塊廢鐵板,巴掌大,通體紅褐色,銹得厲害,表面坑洼不平,明顯是從舊管道上掰下來的。
他把鐵板放在面前,用鐵鍬尖輕輕敲了敲,發出悶響。這東西厚實,沒完全腐爛,底層應該還有金屬本體。他抬頭看了眼墻體,愈合處已看不出破損,濕泥收攏,裂縫閉合,像從未被撬開過。那三人再沒動過,也沒人敢來。
他抓起鐵桶,傾斜。
黑血順著桶口流出,不多,就兩指寬的量,澆在鐵板銹面上,起初沒反應,十秒后,銹層表面起了泡,一個個鼓起來,像燒熱的瀝青,接著,黑色液體開始往深處鉆,銹跡如雪遇火,成片剝落,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層。光潔,冷硬,帶著久違的金屬質感。
他瞇眼。
又倒了一點,這次潑在邊緣卷曲處。腐蝕更快,銹渣直接崩開,鐵屑簌簌掉落,不到一分鐘,整塊鐵板三分之一的銹沒了,剩下部分也開始起泡。他放下桶,用鐵鍬尖挑起鐵板一角,翻過來看背面——那邊還裹著厚厚銹殼,未受波及。
有效,但只作用于直接接觸面。
他蹲著,盯著那塊去銹的鐵板,眼神沒變,但呼吸深了半分,黑血能殺人,也能清銹。它毀掉血肉,卻還原金屬。這不是單純的毒液,更像一種……分解劑。專咬氧化物,不管本體。
他沒急著下一步。
鐵桶還剩大半黑血,不能浪費。也不能留在這兒,萬一引來什么,或者夜里風向變了,吹到自己這邊,沾上一點都是麻煩。他左右看了看,最后把桶輕輕放回斷墻根下,離自己三步遠,靠在一塊完整的混凝土塊后面。這樣既能遮擋視線,又不至于被突然倒塌的殘墻壓住。
鐵板他夾在腋下,左手重新握緊鐵鍬。卷尺和筆記本都在原位,工具袋里的東西沒少,他坐回碎磚堆上,雙腿分開,身體前傾,眼睛再次盯住那堵歪墻。
墻靜立著,斜插進地里,像塊墓碑。風從西南來,打在墻上,分成兩股,一股往上滑,一股貼地繞行,它歪得踏實,扛住了狼群,扛住了盜賊,現在又自己愈合。而它流出的血,能蝕鐵,也能凈鐵。
他左手慢慢抬起來,指尖懸在墻面三寸處,沒碰,掌心舊疤微微發癢,像有螞蟻在爬,他沒撓,只是盯著那道曾滲黑漿的裂縫,看它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然后,他緩緩抬起鐵鍬,用鈍頭輕輕敲了敲地面,三下,短促有力,像是試探,又像是回應。
遠處什么也沒有,霧低垂,貼著地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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