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臘月,大雪連下三日,大靖帝京被裹在一片凍死人的素白里。
鉛云低垂,朔風如刀,刮過青磚灰瓦,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朱雀大街上空蕩冷寂,偶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靴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的輕響,東西兩市早已關門閉戶,整座皇城都透著一股壓抑窒悶的寒意,仿佛連空氣都被凍得凝固了一般。
云閑裹緊了身上半舊的青布棉袍,哈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霧,轉瞬便被寒風吹散。他剛從大理寺值房出來,手里拎著一盞鐵皮燈籠,昏黃的光在雪地里搖搖晃晃,映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身影。路面積雪深厚,每走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作為大理寺最年輕的仵作,他這三年來經手的案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尋常命案、離奇死法他早已見怪不怪,可今夜城中傳出來的消息,卻讓他心頭始終懸著一塊巨石。據說這起案子邪異至極,連幾位經驗老道的仵作看了都臉色發白,不敢輕易定論。
“云仵作,這邊!”
不遠處傳來差役急促的呼喊,云閑抬眼望去,只見朱雀大街中段的一處民宅外,已經圍滿了身著皂衣的捕快,警戒線拉得嚴嚴實實,附近的街坊鄰居不敢靠近,只敢在遠處探頭探腦,臉上滿是驚恐與好奇。幾個仵作正蹲在雪地里,對著一具蓋著白布的尸身低聲議論,語氣里全是難以掩飾的慌亂。
云閑快步走了過去,腳下積雪被踩得沙沙作響。
他走到近前,微微彎腰,輕輕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雜著冰寒之氣撲面而來,即便在這酷寒天氣里,依舊刺鼻得讓人皺眉。
死者是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容貌清秀,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擺上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樣,看得出來家境尚可。只是此刻,那身干凈素雅的衣裙早已被鮮血染得通紅,凍得發硬。
女子雙眼圓睜,瞳孔渙散,臉上還殘留著極致的恐懼,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怖的東西。而最觸目驚心、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她腹部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邊緣整齊,顯然是被人用鋒利的刀刃硬生生剖開,鮮血早已凝固在傷口四周,與冰雪黏連在一起。
“怎么樣?”云閑沉聲問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沉穩。
旁邊一位老仵作臉色發白,嘴唇都在微微發顫,半晌才艱難開口:“云仵作,這案子邪門得很,真的邪門得很。死者名叫蘇婉娘,是城西綢緞莊的老板娘,今早被家人發現死在自己的臥房里。我們初步勘驗,死者是被人用利刃剖腹而亡,傷口深及腹腔,死亡時間大概在昨夜三更時分。”
老仵作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充滿了不敢置信:“可詭異的地方根本不是這個……我們在她的肚子里,發現了根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肚子里有什么?”云閑追問。
老仵作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什么東西聽見一般:“不是胎兒,不是臟器,更不是尋常兇器……是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傀儡。青銅做的,有手有腳,臉跟她一個模樣,就像是……另一個她。”
云閑瞳孔驟然一縮。
他常年與尸體、奇案打交道,聽過的詭異之事不計其數,可活人腹中藏著與自己容貌一樣的機關傀儡,這種事情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他壓下心頭震動,蹲下身,戴上薄薄的素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撥開死者腹部翻卷的皮肉。
借著燈籠昏黃而穩定的光亮,他看得清清楚楚——
蘇婉娘的腹腔之內,竟然盤踞著一具小巧卻精致無比的機關傀儡。
青銅為骨,銀絲為絡,關節處嵌著細小而精密的齒輪,雖未運轉,卻透著一股冰冷森然的機械氣息。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傀儡的面部被雕琢得與蘇婉娘一般容貌,眉眼、鼻梁、唇形,無一不似,就連細微的輪廓都一模一樣,仿佛是照著她本人一比一復刻出來的。
云閑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傀儡的青銅臉頰。
觸手冰涼堅硬,卻又隱隱沾著溫熱血肉,仿佛這具傀儡早已與死者的身體長在了一起。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左眼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眼前景象驟然扭曲、變幻,重瞳之力不受控制地自動開啟。
他清晰地“看見”,那具傀儡周身纏繞著一縷縷淡紫色的詭譎氣運,如同毒藤惡草一般,死死扎進蘇婉娘的五臟六腑,不斷吸食著她殘存的生機與血氣。那些紫氣陰冷、黏稠、帶著刺骨的惡意,絕非尋常陰邪之物可比。
云閑心臟猛地一沉。
他天生重瞳,左眼能看破陰陽虛影,右眼能勘破人氣氣運,這是他深藏多年的秘密,也是他能在大理寺立足的根本。可這般以活人腹腔為容器、以血肉溫養、與本人容貌完全相同的機關傀儡,他是第一次見到。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兇殺。
這是一場精心布置、陰毒到極致的惡術。
他抬眼望向漫天飛雪,夜色深沉,帝京偌大的城池里,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在暗處冷冷地注視著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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