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葉綰綰屏住呼吸，看著他修長的手指一頁頁翻過她精心準備的方案。

那些她熬了三個通宵整理的數據、圖表、分析報告，在他手中仿佛只是最平常的文件。

直到翻到某一頁，他的手指停下了。

那是葉綰綰設計的收購后重組方案。

包括保留葉氏品牌但啟用全新子品牌、工廠設備升級時間表、渠道優化方案，以及——最關鍵的一條：

“保留現有全部員工，但啟動競聘上崗和培訓計劃。不合格者轉入其他崗位，絕不直接裁員。”

顧燼寒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

“這是你的條件？”

“是。”葉綰綰迎上他的視線，“葉氏的很多老員工，從爺爺那個時代就一直在。他們可能跟不上時代，但他們熟悉這個行業，對葉氏有感情。直接裁員，會寒了所有人的心，也會讓顧氏背上罵名。”

“所以你的方案是，我出錢培訓他們，再給他們安排其他崗位？”顧燼寒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分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什么，“葉小姐，你是來做慈善，還是來談生意？”

葉綰綰的心臟重重一跳。

但她沒有退縮。

“顧總，您收購葉氏，看中的是它的骨架。但骨架要活起來，需要血肉。這些老員工，就是葉氏的血肉。他們或許不再適合一線，但他們的人脈、經驗、對行業的理解，是新團隊短期內無法替代的。”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準備了三天的那句話：

“而且，如果您同意這個條件，我愿意以個人身份，加入收購后的新公司。為期三年，協助完成過渡和整合。”

話音落下的瞬間，葉綰綰看見顧燼寒的眼神變了。

那種審視物品般的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探究的目光。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她。

“你？”他的聲音很輕，“以什么身份？”

葉綰綰從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設計稿復印件。

葉綰綰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輕微的顫抖，但很快被壓下去，“以及，葉氏珠寶前任首席設計師葉致遠獨生女的身份。”

會議室里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盯著那份設計稿，許久沒有說話。

葉綰綰的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這是一場豪賭。

賭顧燼寒知道那個過去兩年在洲域小眾設計圈嶄露頭角、風格獨特到讓V&A都拋出橄欖枝的神秘設計師。

賭他會看重蝶影的價值，超過那幾百個老員工的安置成本。

更賭他……會不會因為三天前那個夜晚，對她有那么一絲一毫的例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葉綰綰幾乎要撐不住的時候，顧燼寒終于動了。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那份方案最后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四億八千萬，保留品牌使用權，員工按你的方案處理。”他放下筆，抬眼看向她，“但有一個條件。”

“您說。”

“收購完成后，你不僅要加入新公司，還要直接向我匯報。”顧燼寒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工廠產能提升30%，六個月內看到新品牌上市。能做到嗎？”

葉綰綰也站起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能。”

顧燼寒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陽光從他身后涌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卻讓他的表情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很好。”他說，“明天上午九點，法務部會準備好合同。”

談判結束了。

葉綰綰收拾好文件，轉身朝門口走去。她的手握上門把的瞬間，顧燼寒的聲音再次從身后傳來：

“葉小姐。”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酒店那晚，”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寒，“你留下三百塊錢，是什么意思？”

葉綰綰的背脊驟然僵硬。

她緩緩轉過身，對上顧燼寒深不可測的眼睛。

“那是服務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連她自己都驚訝，“顧總的技術，值這個價。”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會議室里重新恢復寂靜。顧燼寒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許久，忽然低笑了一聲。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

里面是一條蝴蝶項鏈。鉑金鑲嵌著碎鉆，翅膀的紋路細膩得驚人，鎖鏈纏繞的設計充滿矛盾的美感——正是葉綰綰設計的那條，被顧明城扔在玄關、最終被他撿回來的那條。

“服務費？”他摩挲著項鏈上冰涼的鉆石，眼底閃過一絲晦暗的光，“那就看看，誰的服務，更值錢。”

窗外，夕陽西下，整座城市開始點亮燈火。

而在樓下的出租車里，葉綰綰靠在座椅上，終于允許自己顫抖起來。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手機震動，是林清雨的消息：“談得怎么樣？？？顧燼寒那個閻王沒為難你吧？？？”

葉綰綰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街景，慢慢打字：

“明天簽合同。四億八千萬，條件都答應了。”

停頓了一下，她又補上一句：

“但我把自己，賣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