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燼寒坐在她對面，正用平板電腦處理郵件。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眉頭微蹙，偶爾用英文回復幾句，語速很快，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葉綰綰偷偷打量他。

這是她第一次在這么近的距離、這么充足的光線下看他。

和三天前酒店昏暗的光線不同，和白天的會議室也不同。

此刻的顧燼寒，專注工作的側臉，有一種近乎鋒利的美感。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

鼻梁高挺，下頜線緊繃。

左手腕上的刺青從襯衫袖口露出一截，黑色的線條纏繞，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看夠了嗎？”

葉綰綰一驚，差點打翻咖啡。

顧燼寒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葉綰綰慌忙移開視線，耳根發燙，“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巴黎的培訓。”葉綰綰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顧總，能透露一些細節嗎？比如，培訓內容是什么？老師是誰？”

顧燼寒放下平板，身體向后靠進沙發里。

“老師是V&A的創意總監，伊莎貝爾·杜邦。培訓內容……”他頓了頓，“你會知道的。”

這等于什么都沒說。

葉綰綰抿了抿唇，決定換個話題：“顧總這次去巴黎，是公務？”

“算是。”顧燼寒端起咖啡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深色的液體，“處理一些……私事。”

私事。

這兩個字讓葉綰綰的心沉了沉。但很快，她告訴自己，這不關她的事。她和顧燼寒，只是上下級，只是簽了三年的合同。三年后，各不相干。

廣播里傳來登機通知。

顧燼寒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吧。”

頭等艙的座位寬敞，私密性很好。2A和2B是相鄰的兩個座位，中間有可升降的隔板。

葉綰綰放好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帶。空乘走過來，微笑著詢問需要什么飲品。

“溫水，謝謝。”她說。

“威士忌，加冰。”顧燼寒說。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起飛。失重感傳來時，葉綰綰下意識地握緊了扶手。

一只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

溫熱的，干燥的，帶著薄繭的觸感。

葉綰綰猛地轉頭，看向顧燼寒。他也正看著她，目光很靜。

“怕飛？”他問，手沒有移開。

“有點。”葉綰綰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那就握著。”顧燼寒說得很自然，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還有十一個小時，睡一覺就到了。”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那動作很輕，卻讓葉綰綰全身的血液都往臉上涌。

她想說不用，想說我自己可以，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沉默。

飛機穿過云層，**流層。窗外的陽光刺眼，云海在腳下鋪展，像綿延無盡的雪原。

顧燼寒松開了手，但那份觸感，卻仿佛還停留在葉綰綰的手背上。

“謝謝。”她低聲說。

“不用。”顧燼寒已經重新拿起平板，開始處理工作，“睡吧。”

葉綰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但她睡不著。

她能聞到顧燼寒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能聽到他敲擊屏幕的輕微聲響，能感覺到他偶爾投來的目光。

三個小時后，她終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夢里，她回到了巴黎。不是現在的巴黎，是十年前的巴黎。冬天的塞納河畔，積雪未化，她穿著厚重的羽絨服，手里捧著熱乎乎的面包，看見街角蜷縮著一個少年。

她走過去，把面包遞給他。

少年抬起頭。那是一張被凍得發青、卻依然英俊的臉。他的眼睛很黑，像化不開的夜。他接過面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冷，很冰，但很用力。

“別走。”他說。

葉綰綰猛地驚醒。

機艙里很安靜，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覺。舷窗外是深沉的夜空，星星點點。

她轉頭，看向顧燼寒。

他睡著了。平板電腦放在腿上，頭微微歪向一側，呼吸平穩。機艙昏暗的光線里，他的側臉褪去了白日的鋒利，顯得有些疲憊。

葉綰綰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

刺青完全露出來了。

那是一只蝴蝶，翅膀被鎖鏈纏繞，鎖鏈的另一端延伸進襯衫袖口，不知盡頭在何處。

蝴蝶的紋路很精細，每一道線條都清晰，像是精心設計過的藝術品。

她忽然想起，自己設計的那條“囚蝶”項鏈，也是這樣的圖案。

蝴蝶，鎖鏈。

是巧合嗎？

空乘走過來，輕聲問是否需要毯子。葉綰綰點點頭，接過毯子，猶豫了一下，輕輕蓋在顧燼寒身上。

他動了動，但沒有醒。

葉綰綰重新靠回椅背，看著窗外的夜空。

巴黎，快到了。

飛機降落在戴高樂機場時，巴黎正在下雨。

和云城的雨不同，巴黎的雨細密而纏綿，像是永遠下不完。空氣里有潮濕的梧桐葉和咖啡的混合氣味。

葉綰綰跟著人流走出廊橋，顧燼寒走在她前面半步。他沒有回頭，但步伐很慢，像是在等她。

“顧總。”葉綰綰快走幾步，和他并肩，“我們……”

“車在外面。”顧燼寒說，“先送你去酒店。”

“您不一起？”

“我住別處。”

葉綰綰點點頭，沒再問。

來接機的是一輛黑色賓利，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法國人，恭敬地接過行李，用流利的英語問候：“顧先生，葉小姐，歡迎來到巴黎。”

車子駛出機場，駛入巴黎的街道。雨刷有節奏地擺動，窗外的景色模糊又清晰。

塞納河，埃菲爾鐵塔，巴黎圣母院的尖頂——雖然在大修，但依然能看出輪廓。

葉綰綰看著窗外，心底涌起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十年了，巴黎變了，也沒變。

“第一次來巴黎？”顧燼寒忽然問。

“不是。”葉綰綰說，“十年前，我來過。在巴黎藝術學院做交換生，待了半年。”

“喜歡這里嗎？”

“喜歡。”葉綰綰頓了頓，“但也很陌生。”

顧燼寒看了她一眼，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