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左岸一家酒店門口。
不是那種金碧輝煌的五星級,而是一棟有百年歷史的老建筑,石砌的外墻爬滿了常春藤,銅制的招牌上刻著花體字:“LHôteldesRêves”(夢之酒店)。
“這是……”
葉綰綰有些驚訝。這家酒店她知道,以收藏古董家具和藝術品聞名,房間很少,需要提前很久預定。
“你的房間在四樓,能看到塞納河。”顧燼寒推開車門,雨立刻飄了進來,“培訓明天早上九點開始,在酒店三樓的會議室。今晚好好休息。”
他也下了車,但沒有打傘。雨絲落在他肩上,很快洇出深色的痕跡。
“顧總,”葉綰綰忍不住說,“您沒帶傘?”
顧燼寒看著她,忽然笑了。是很淡的笑,但比之前在會所那個要真切些。
“巴黎的雨,淋不壞人。”他說,“進去吧。”
葉綰綰站在酒店門口,看著他重新上車,黑色賓利緩緩駛入雨幕,消失在街角。
她轉身,走進酒店。
大堂很小,但很精致。水晶吊燈,波斯地毯,壁爐里燃著真正的火焰。前臺是個優雅的老婦人,接過她的護照,微笑著說:“葉小姐,您的房間準備好了。另外,這里有您的東西。”
她遞過來一個細長的紙筒。
葉綰綰接過,打開。里面是一卷畫紙,展開,是一張手繪的巴黎地圖。
不是普通的地圖,而是標注了各種小眾畫廊、設計師工作室、古董市場的詳細地圖。地圖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簽名:Y.W.
她的名字縮寫。
但這不是她的字跡。
“這是……”葉綰綰抬頭看向老婦人。
“是一位先生今早送來的。”老婦人微笑,“他說,您可能會需要。”
葉綰綰握緊地圖,紙的邊緣硌著掌心。
是顧燼寒。
他連這個都想到了。
房間在四樓,果然能看到塞納河。雨中的塞納河是灰綠色的,游船緩緩駛過,橋上的路燈已經亮了,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葉綰綰放下行李,走到窗邊。手機震動,是林清雨的消息。
“到了嗎?巴黎天氣怎么樣?顧燼寒有沒有對你怎么樣??”
葉綰綰拍了張窗外的雨景發過去。
“到了。下雨。他送我到酒店就走了。”
“走了?他沒跟你住一起??”
“沒有。”
“奇怪……那他大老遠跑去巴黎干嘛?”
葉綰綰也想問。
她走到桌邊,重新展開那張地圖。
地圖畫得很精細,甚至標注了哪些店周幾休息,哪些咖啡館的咖啡最好喝。
在左岸的一條小巷里,有一個地方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一行小字:“這里的長棍面包,是全巴黎最好的。”
葉綰綰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十年前,她住在左岸,每天早上去那家面包店買早餐。老板是個胖乎乎的老爺爺,總是多給她一塊可頌。
顧燼寒怎么會知道?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陌生號碼——顧燼寒的號碼。
“雨大了,別出門。餐廳在一樓,主廚的勃艮第燉牛肉不錯。”
葉綰綰盯著那條短信,許久,回了一句:
“您怎么知道那家面包店?”
發送。
等待。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就在她以為不會收到回復時,手機屏幕亮了。
“因為十年前,有人告訴我,那里的面包能救人一命。”
葉綰綰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了。
而她的記憶,像被雨水沖刷的巴黎街道,漸漸清晰起來。
十年前,巴黎,雪夜。
她買完面包往回走,在街角看見一個少年。他蜷縮在墻角,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凍得嘴唇發紫。
她走過去,把還熱乎的面包遞給他。
他抬起頭,眼睛很黑,像看不見底的深淵。
她說了什么?
好像是:“吃吧,這家店的面包是全巴黎最好的。吃完,就有力氣活下去了。”
少年接過面包,沒有說謝謝,只是看著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但她沒有抽開。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聲音沙啞。
“葉綰綰。”她說,“你呢?”
少年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很久,然后松開手,說:“我會記住你的。”
然后他站起來,走進雪夜,消失在街角。
葉綰綰一直以為,那只是巴黎無數個平凡夜晚中的一個,只是她青春里一段模糊的記憶。
直到現在。
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
“因為十年前,有人告訴我,那里的面包能救人一命。”
雨點敲打著窗戶,像某種心跳的節奏。
葉綰綰走到門邊,拿起衣帽架上的傘,推開門,走進走廊。
她需要出去走走。
需要理清思緒。
需要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電梯下行,在一樓停下。門開,葉綰綰走出電梯,卻在大堂的壁爐旁,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顧燼寒。
他背對著她,站在壁爐前,正在打電話。火光照亮他的側臉,雨水從他濕透的頭發滴落,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沒有走。
或者說,他又回來了。
葉綰綰站在原地,握著傘,看著他。
顧燼寒掛斷電話,轉過身。看見她,他顯然也有些意外。
“要出去?”他問,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傘上。
“嗯。”葉綰綰說,“想出去走走。”
“雨很大。”
“您不是說,巴黎的雨淋不壞人嗎?”
顧燼寒看著她,許久,點了點頭。
“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
“我正好也想去那家面包店。”顧燼寒打斷她,走到她面前,“十年沒去了,不知道還在不在。”
葉綰綰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您……也去過?”
“去過。”顧燼寒接過她手里的傘,撐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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