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重案組辦公室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動了白板上一張沒貼牢的便簽紙,啪地一聲打在金屬框上,又落回地面。沒人去撿。
林一站在白板前,左手挎著一本牛皮筆記本。本子邊緣磨得發白,邊角卷起,像是被翻過無數遍。他穿著新發的巡捕服,肩線偏寬,袖口長了一截,袖口蹭著褲縫,走路時總要抬手往上提。黑發剛剪過,后頸處剃短,但額前幾縷還是亂著,垂下來遮住半只眼睛。
他沒動。
辦公室里五張辦公桌,呈L形擺放。靠窗那張桌上擺著七盆綠蘿,有大有小,花盆顏色不一,有的還裂了縫。其中一盆吊蘭從架子上垂下來,葉子掃到了隔壁桌的鍵盤。
趙鐵柱背對著門,一手拎著塑料水壺,另一只手捏住一片發黃的葉子,輕輕一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水壺嘴對準花盆,慢慢澆。水流進土里,發出悶悶的吸水聲。
王憨趴在自己桌上,臉壓在胳膊彎里,嘴張著,嘴角沾著韭菜葉。右手捏著半塊煎餅,油漬滲進桌墊底下。他腳翹著,一只鞋脫了,搭在椅子腿上。
蘇青坐在角落的法醫聯絡席,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反著顯微鏡屏幕的光。她手指敲鍵盤,嗒、嗒、嗒,節奏穩定。面前攤開一份報告,標題印著“尸檢初步記錄”,她正把數據一項項錄入系統。
李建國蹲在工具柜前,膝蓋咯吱響了一聲。他拉開最下層抽屜,掏出一個紅色工具箱,打開蓋子,一根根清點鑷子、采樣棉、指紋刷。嘴里哼著歌:“你是我天邊最美的云彩,讓我用心把你留下來——”聲音不大,但夠清楚。
林一的目光從這張臉移到那張臉,記位置,記動作,記誰在干什么。他沒打招呼,也沒人抬頭看他。
趙鐵柱終于澆完最后一盆,把水壺放回窗臺。他轉過身,一眼看見林一。
“新來的?”
林一點頭。
“嗯。”趙鐵柱走到自己桌前,拉開抽屜,抽出一張便條,用筆寫下一串編號:B-3-1998-07。他撕下便條,遞過去。
“去檔案室,把二十年前的卷宗搬來。”
林一接過便條,低頭看了一眼。字跡潦草,但能認出是檔案編號規則。
“哪一類?”
“所有。”趙鐵柱坐下來,打開電腦,“舊案歸檔,統一整理。你先從B區第三排開始,編號范圍我寫了。”
林一沒再問。他轉身往門口走,路過王憨桌邊時,那人打了個嗝,翻了個身,煎餅掉在桌面上,他伸手摸了摸,又繼續睡。
經過蘇青座位時,她正低頭調整顯微鏡頭,手指推了推眼鏡。屏幕上是一張放大后的皮膚組織切片圖,邊緣有色素沉積痕跡。林一瞥了一眼,腳步沒停。
李建國合上工具箱,拍了拍灰,抬頭沖他笑了笑:“新人?跑腿活兒干多了就習慣了。”
林一也笑了笑,沒說話,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燈光偏黃,水泥地踩上去有回音。檔案室在三樓東側盡頭,門牌寫著“歷史卷宗保管區”,鎖是老式彈簧鎖,鑰匙插進去要擰兩圈才能打開。
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老花鏡,正在整理登記簿。她抬頭看了林一一眼,指了指里面的書架。
“B區第三排,自己找。半小時后我鎖門午休。”
林一應了一聲,走進去。
檔案室比辦公室暗,只有高處兩扇小窗透進點光。空氣里有股紙張受潮的味道,混合著樟腦丸的刺鼻。書架從左到右排開,每排貼著標簽:A、B、C……一直到G。B區第三排最上層堆著幾個空紙箱,中層是整齊排列的檔案盒,下層有些盒子已經變形,膠帶封口裂開。
他按編號找,很快在B-3-1998那一格摸到一個灰藍色檔案盒。盒子表面有劃痕,右下角用黑色記號筆寫著“雨夜盲井案(未結)”。
他拿下來,打開。
里面是一疊泛黃的紙張,夾著幾張現場照片。他抽出第一張。
女尸俯臥在泥水中,穿一件淺色連衣裙,背部有拖拽痕跡。頭部被雨水泡得模糊,但腳踝裸露在外,左側腳踝內側,清晰印著一個蝴蝶紋身。翅膀展開,觸須細長,尾部微微上翹。線條流暢,像是手工刺的,不是機器滾筒那種重復圖案。
林一盯著那紋身看了兩秒。
他忽然想起早上來報到時,路過法醫室。門沒關嚴,他從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蘇青正彎腰操作解剖臺,臺上有具女性尸體標本,左腳踝位置,也有一處類似的紋路。
當時他以為是巧合。現在對照照片,發現不只是相似。
位置一樣:左腳踝內側。
形態一樣:翅膀展開角度接近九十度,外緣有鋸齒狀細節。
方向一樣:尾觸朝向腳跟方向,略微偏內。
他迅速翻開自己的牛皮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筆畫下簡圖。左邊畫照片上的紋身輪廓,右邊畫記憶中的標本紋路。兩相對照,幾乎重合。
他停下筆。
窗外有車駛過,影子掃過紙面。他抬頭看表:九點三十七分。
管理員還在登記臺前寫東西,背對著他。
他把照片放回檔案盒,合上蓋子,抱在懷里。沒有叫人,也沒做記錄。只是站在原地,手指壓在盒子邊緣,指節有點發白。
十分鐘后,他抱著檔案盒走出檔案室。走廊空蕩,只有遠處傳來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他走下樓梯,腳步放輕。
回到重案組辦公室時,趙鐵柱正給一盆多肉擦葉子,用的是濕紙巾。王憨醒了,坐在桌前啃剩下的煎餅,一邊嚼一邊摳耳朵。蘇青換了臺顯微鏡,正在拍照取證。李建國把工具箱扛在肩上,準備出門。
“回來了?”李建國扭頭看他,“搬完了?放那邊架子就行。”
林一走過去,把檔案盒放在靠墻的金屬架上。一共六盒,他只搬了這一本。但他沒說。
他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把牛皮筆記本平攤開,那頁簡圖仍露在外面。他盯著看了幾秒,合上本子,放進抽屜。
王憨吃完最后一口煎餅,伸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今兒沒啥事吧?”
趙鐵柱頭也不抬:“等通知。”
“俺娘說,沒事就是好事。”王憨嘟囔著,躺回椅子,腳翹上桌角。
蘇青摘下眼鏡,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她看了眼墻上的鐘:九點五十一分。
李建國哼著歌走向門口:“我去食堂,誰帶飯?”
沒人應。
林一坐著,手擱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像在數節奏。
趙鐵柱突然開口:“新來的,叫什么名字?”
“林一。”
“哦。”趙鐵柱點點頭,“明早八點前把B區剩下三排搬完。編號我貼你桌上了。”
林一說好。
辦公室恢復安靜。綠蘿葉片輕輕晃了一下,是風吹的。
蘇青按下顯微鏡的拍照鍵,屏幕定格在一幀圖像上。皮膚表層下方,色素分布呈現特定走向。她記下參數,繼續下一組切片。
李建國走出門,腳步聲漸遠。
王憨閉著眼,打起輕微鼾聲。
林一拉開抽屜,又把筆記本拿出來。翻開,手指落在那頁簡圖上。他沒再畫,也沒翻頁。
窗外,一輛巡邏車駛過院門,車燈一閃,照進屋里,掠過白板上的字跡:“待辦事項:舊案歸檔”。
光移過去,房間暗下來。
他的手指仍壓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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