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合上筆記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兩秒。窗外雷聲滾過，雨點開始砸在玻璃上，一條細水順著窗縫爬下來，在枯綠蘿的影子里斷開。他站起身，外套搭在椅背，沒抖一下就穿上，拉鏈拉到喉結。王憨正從走廊拐進來，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一股烤腸味混著雨水飄進來。

“老大，你還沒走？”王憨把袋子放在林一對面桌上，油漬立刻在紙面暈開，“俺娘說這事兒不簡單，我尋思你肯定還得出門。”

林一沒接話，拿起車鑰匙。

“去哪？”

“城中村。”

王憨眼睛一亮，抓起桌上的帽子扣頭上：“我就知道！那地方不對勁，昨兒路過垃圾站，狗都不叫，安靜得像沒人活過。”

兩人下樓，車庫燈一閃一閃。王憨打火，車子發動時震得后視鏡晃。雨刮器推開積水，前方路面浮著一層灰光。林一盯著窗外，手插進外套內袋，摸到那張拆遷隊工具箱的照片，指尖在D-7編號上劃了一下，收回。

車停在廢墟邊緣。鐵門被剪斷，歪在一邊。遠處幾棟樓只剩骨架，墻皮剝落，露出磚塊和鋼筋。他們踩著碎瓦片往里走，王憨走得快，忽然蹲下，扒開一堆濕透的快遞盒。

“這兒！”他從底下抽出一張皺成團的紙，抖了抖，遞過去。

林一接過，攤開。是一張購物小票，邊角破損，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時間：19點17｜商品：礦泉水×2、膠帶×1｜金額：19點8元**。他翻到背面，打印碼清晰，還有一串會員卡號。

“八點十七分。”林一說，“法醫推斷死亡時間是昨晚八點到十點之間，尸體在死后六到八小時被翻動——也就是今早兩點到四點。這張小票是在案發窗口期內買的。”

王憨湊近看：“買兩瓶水，一卷膠帶？誰干這個？搬家的？修水管的？”

“不是。”林一抬頭，“膠帶用來纏東西。綁口鼻，封縫隙，固定重物。不是日常用品。”

“可誰會留小票？”

“不是故意留的。”林一捏著小票邊緣，“是忘了撿。或者，根本沒想到我們會查到這里。”

王憨咧嘴一笑：“俺娘說，心越大事越小，細節藏鬼。”

林一沒應，把小票小心塞進證物袋，夾進筆記本。雨小了些，風卷著碎塑料袋在地上打轉。他們原路返回，車輪碾過泥水，濺起一片灰漿。

便利店在街角，招牌燈管壞了半截，“便”字只亮個“亻”。推門進去，鈴鐺響。收銀員是個年輕姑娘，低頭刷手機，聽見動靜才抬頭。

林一掏出證件，遞過去：“調一下昨晚八點到九點的監控，一筆消費記錄，會員卡號尾數6328。”

姑娘接過證件看了看，又看看小票復印件，搖頭：“沒手續我們不能隨便調監控。”

“這不是普通案子。”林一指著小票，“這筆消費發生在命案時間段內，購買物品異常，且使用的是他人會員卡。我們有合理懷疑，需要立即核實。”

“系統也慢。”她嘀咕一句，還是轉身操作電腦。屏幕閃了幾下，跳出交易記錄。林一俯身看，輸入卡號，用戶信息彈出：**張某，男，極速拆遷工程隊隊長**。

“他昨晚開會。”林一低聲說，“聲稱七點到場，全程參與樣板間活動組織，沒有離席。”

“那就是別人用他卡。”王憨一拍柜臺，“要么偷的，要么他借的。”

“會員卡綁定手機號，實名制。”林一盯著屏幕，“除非本人操作或授權，否則無法完成支付。”

“那……他撒謊？”王憨聲音壓低。

“不一定。”林一說，“可能是代付，也可能是卡被復制。先看監控。”

姑娘拖動進度條，找到19點17的時間點。畫面模糊，攝像頭角度偏，照不到人臉。一個身影走進店，穿深色工裝，低頭選貨，拿兩瓶水，一卷透明膠帶，走到收銀臺前刷卡付款。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放大這里。”林一指肩部位置。

畫面拉近。那人抬手遞卡時，袖口滑開一點，左胸工裝上繡著四個藍字：**極速搬家**。

“搬家公司的？”王憨湊近，“跟拆遷隊啥關系？”

“不同公司。”林一盯著截圖，“‘極速搬家’是第三方勞務外包，專門承接搬遷業務。拆遷隊自己不搬東西，雇他們清房。”

“所以這個人，不是拆遷隊的人？”王憨扭頭看他，“但他用了拆遷隊長的會員卡？”

林一沒答。他在本子上寫下：**19點17購物｜物品：水+膠帶｜地點：便利店｜付款人：張某（會員卡）｜實際購貨人：極速搬家員工（工裝標識）**。筆尖頓住，在“極速搬家”下面畫了一道線。

“我們現在去查這家搬家公司？”王憨問。

“先確認一件事。”林一合上本子，“為什么用別人的卡？他自己沒有？還是，他不想用自己的？”

“要不就是卡丟了，被人撿了。”王憨撓頭，“可撿了卡還能知道密碼？不太可能。”

“除非是他認識的人。”林一說，“或者，他允許別人用。”

“那咱們得見見這個搬家工。”王憨搓了搓手，“看他長啥樣，干啥活，為啥買膠帶。”

林一站起身，走向門口。雨已經停了，天還是陰的。他拉開門，冷風灌進來。王憨緊跟著出來，嘴里念叨：“俺娘說，錢能買命，也能買命根子，這人花十九塊八，怕是買了條人命賬。”

車上，林一打開筆記本，在新一頁寫下：**行為邏輯→時間軸→人員關聯**。他圈住“極速搬家”，在旁邊標注：**與拆遷隊合作單位｜工人流動性大｜無固定考勤記錄｜可能接觸空房與工具**。

“這些人進出廢墟，沒人盤問。”他說，“搬運家具、清理雜物，完全合理。如果有人想混進去做事，這是最好的掩護。”

“那他還用隊長的卡？”王憨握著方向盤，“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也許是為了制造不在場證明。”林一看著窗外飛過的電線桿，“讓消費記錄顯示‘張某’在便利店出現，時間吻合，地點合理。只要沒人查監控，大家都會信——他確實去過那里。”

“可他根本沒去。”王憨反應過來，“是別人替他刷的卡？演一場戲？”

“對。”林一點頭，“有人幫他頂時間，他就可以安心做別的事——比如，處理尸體。”

王憨吸了口氣：“這招狠啊。一人演兩個角色，時間疊起來用。”

林一沒再說話。車子拐進主路，路燈次第亮起。便利店監控截圖存在他手機里，他拿出來又看了一遍。那個身影低頭付款，工裝領口微敞，右手戴著手套，左手無名指上有道舊傷疤。

他記下了。

車停在隊里樓下。他們走上樓梯，腳步落在水泥臺階上。林一走在前面，筆記本貼在胸口。王憨突然說：“老大，你說……這十九塊八，是不是兇手的第一筆支出？”

林一停下，沒回頭。

“有可能。”他說。

“那之后呢？他還要花多少？”王憨聲音輕了，“膠帶不夠，還得買繩子？水喝完，還得買飯？”

林一轉身看他一眼：“我們現在不去猜他花了多少。我們只查他留下了什么。”

他推開辦公室門。燈亮著，桌上文件如舊，咖啡杯還在角落，水珠干了，留下一圈印。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翻開筆記本，筆尖落在紙上。

他在頂部寫：**極速搬家→工裝→會員卡冒用→時間偽裝**

然后畫出第一條線：

**誰能在19點17出現在便利店？**

下面加注：

——身穿“極速搬家”工裝

——持有張某會員卡

——知曉其支付習慣

王憨站在他身后，盯著紙面：“下一步，查這家公司所有當班工人名單？”

“先調用工合同備案。”林一說，“所有外包人員都要登記身份證和聯系方式。我們從名字開始。”

他合上本子，抬頭看向窗外。城市燈火漸次亮起，像一張鋪開的網。他想起那張小票上的金額：19點8元。不多不少，剛好夠買兩瓶水和一卷膠帶。

可它買的，或許是一段被偽造的時間。

他重新打開筆記本，在最后一頁寫下：

**十九塊八，買了一個假的八點十七分**

筆尖重重落下，紙面微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