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廟頂裂縫,一道刺眼的金芒斜斜照在石案一角,灰塵在光柱里瘋狂亂舞。
陳默的筆僵在半空,濃黑墨汁懸在筆尖,將滴未滴。
他抬眼瞥了那抹晨光兩息,眼神平靜無波,手腕驟然一沉,筆尖穩穩落在新紙上。
沙沙——
沙沙——
筆尖摩擦紙面的輕響再起,和昨夜一模一樣,不快不慢,不急不躁,一筆接一筆,沉穩得像磐石。
就在這時,破廟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雜亂擁擠的一群,踩著泥濘土路轟轟走來,邊走邊壓低聲音議論,嘈雜聲越來越近。
“就在那兒,破廟里頭,沒挪過地方。”
“真擱這兒畫了二十天?一口熱飯不吃,一刻不歇?”
“可不是嘛!從早畫到晚,手都不帶停的,人都瘦得脫了形,跟鬼一樣!”
廟門早已腐朽坍塌,只剩一道歪斜的木框。
幾個粗布短打的漢子堵在門口,探頭探腦往里面張望,身后跟著兩個抱孩子的婦人,也踮著腳好奇打量,再往后,幾個半大少年擠在人群后,嬉皮笑臉等著看熱鬧。
陳默頭都沒抬,眼里只有筆下的符紙。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嗓門扯得老大,故意要讓他聽見:“我說陳家小子,你這是圖個啥?玄天宗都把你踹了,你還在這兒裝什么修真種子?”
廟里一片寂靜,無人回應。
那漢子見他不理不睬,氣焰更盛,又拔高聲音吼道:“我還聽說你連靈根都沒有?凡人也想畫符?能畫出個屁來!”
旁邊婦人慌忙拉了拉他胳膊:“小點聲,別惹事,人家夠可憐了。”
“可憐啥?怕啥!”漢子脖子一梗,滿臉不屑,“全鎮誰不知道他是個瘋子?李村長托孤養大他,結果養出個整天只會畫符的傻貨!”
陳默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筆尖在紙上猛地劃出一道重痕,比前幾筆深了數分,黃紙微微凹陷,纖維幾乎被劃破。
可他依舊沒停,手腕穩如泰山,繼續一筆一劃往下畫。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干脆搬了塊石頭坐在廟外,專門等著看笑話。
一個拄拐杖的老頭顫巍巍走近,瞇眼盯著陳默的背影,連連搖頭嘆氣:“可惜了這身子骨,要是肯下田干活,早掙夠口糧了,偏要做什么仙人夢,真是癡了!”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突然掙脫娘的手,蹦蹦跳跳跑到廟門口,彎腰撿起一塊小石子,揚手就往廟里扔。
“啪!”
石子砸在硯臺邊上,墨汁劇烈晃動,濺出幾點黑漬。
小孩樂得咯咯直笑,拍手蹦跳。
他娘嚇得臉色一白,趕緊沖進去一把揪住他領子,連拖帶拽拉出來,低聲狠狠罵了幾句,回頭朝廟里望了一眼,臉上滿是窘迫歉意。
陳默低頭看了眼翻倒的墨碗,墨汁順著石案邊緣往下淌,在地上積出一小灘烏黑。
他緩緩放下筆,伸手扶正硯臺,拿起一旁破布,一點點擦凈外壁墨跡。
而后起身走到墻角水缸邊,舀了半瓢清水回來,緩緩注入硯池,墨渣慢慢沉淀,水面漸漸染黑。
他用筆桿輕輕攪動,重新蘸滿墨汁,全程動作緩慢,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外頭的哄笑聲瞬間炸開,更響了。
“你們看!他還畫!居然還在畫!”
“我看他是被宗門退回來時,把腦子摔壞了,認死理鉆牛角尖了!”
“爹娘早死,村長又不敢多管,沒人教規矩,可不就是個瘋子嘛!”
陳默的指尖在筆桿上猛地收緊一瞬,指節泛白。
筆鋒落紙,那一劃壓得極深,黃紙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他依舊沒抬頭,沒開口,更沒停筆。
畫完這一張,他照例將符紙放到右側。
石案旁早已分好三摞廢紙:
左邊是完全無反應的,堆得最高;
中間是出現輕微焦痕、發熱的,數量中等;
右邊是最少的一摞,僅十幾張,全是曾抖動、開裂、甚至自燃的關鍵嘗試。
他一張張熟練歸類,動作有條不紊,仿佛周遭的嘲諷全是空谷回音。
廟外有人扯著嗓子起哄:“你們賭不賭?他要是真能畫出一張能用的符,我當場把鞋底嚼碎了吃下去!”
眾人轟然大笑,聲音刺耳。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湊近,得意洋洋道:“我家娃昨夜哭鬧,我就嚇他——再哭,破廟里的瘋子來抓你!嘿,立馬就不哭了,比啥都管用!”
又是一陣肆無忌憚的哄笑。
笑聲里,陳默取出新紙,指尖撫平褶皺,蘸墨,落筆。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緊繃的肩膀緩緩放松,眼神沉如井底靜水,再無半分波瀾。
廟外的聲音漸漸遠了。
不是人群走了,是他,徹底聽不見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和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日頭越爬越高,毒辣的陽光曬得廟前泥地發白發燙。
人群散了一撥,又來一撥,絡繹不絕。
做豆腐的老張路過,站著看了片刻,搖著頭默默離開;
鐵匠鋪的王瘸子拄著拐來看了兩眼,嘀咕一句“作孽”,轉身就走;
賣菜的老嫗悄悄放下兩根青蔥在廟門檻外,沒敢出聲,快步離去。
中午時分,幾個挎著籃子的婦人圍在廟外,一邊剝豆子一邊閑聊,聲音尖利刺耳。
“我男人說,他一晚上能畫三百多張,手都不抖一下。”
“嚇不嚇人?我看他是被鬼附身了,不然哪能這么熬!”
“聽說玄天宗畫一張符都要打坐調息半天,他這么不要命畫,早該瘋了!”
“瘋?他本來就是個瘋子!”
她們尖聲笑起來。
陳默的筆輕輕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聽見了嘲諷,是最后一筆收尾的手感不對。
他盯著那道收筆看了兩息,提起符紙對著陽光照了照,紋路清晰,轉折流暢,可紙面依舊死寂。
他輕輕搖頭,將符紙歸入左側廢紙堆。
而后,凈筆。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輕輕打開,里面是母親留下的那支舊毛筆。
指尖捏著筆桿,用清水一點點洗刷筆鋒,一遍,兩遍,三遍,不多不少。
每一遍都慢,每一遍都認真,像是在完成一場神圣不可侵犯的儀式。
洗畢,甩干水分,小心收好。
換筆,蘸墨,落紙,一氣呵成。
午后最熱的時候,廟外來了兩個背著包袱的行腳商,滿頭大汗,在路邊大樹下歇腳。
一人掏出干糧啃著,同伴指著破廟笑道:“那小子就是天天畫符的瘋子?”
商人瞇眼望去。
只見瘦削青年靜靜坐在石案后,衣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低頭執筆,一手壓紙,專注得仿佛天地間,只剩這一筆一紙。
廟門口圍滿了人,指指點點,嬉笑嘲諷,喧囂震天。
可廟里的青年,像聾了,又像瞎了,半分不為所動。
商人嚼著干糧,低聲道:“在這兒畫了快二十天,一張有用的都沒畫出來,全鎮都把他當笑柄。”
同伴哈哈大笑:“等明日去縣城,跟說書先生講這段,保準能添一樁頂好的笑料!”
話音剛落,廟中青年忽然緩緩抬眼。
目光穿過破廟缺口,穿過喧囂人群,直直落在樹下行腳商臉上。
商人猛地一愣,嘴里的干糧都忘了嚼。
那眼神不兇,不狠,不怨,也不怒。
只是靜。
靜得像萬丈深山的寒潭,映著天光云影,卻深不見底,讓人莫名心悸。
他下意識慌忙避開視線,加快咀嚼,匆匆咽下干糧,抓起包袱就走。
同伴還在嬉笑,被他一把拽住胳膊,慌慌張張拉走了。
廟內,陳默收回目光,神色依舊平靜。
他將剛畫完的符紙收攏歸類,石案上,新紙早已鋪平,墨汁調勻待用。
陳默右手執筆懸于紙上,左手輕輕撫平紙角褶皺,呼吸平穩,心神歸一。
廟外,人群依舊未散。
有人彎腰模仿他低頭畫符的樣子,駝背縮肩,裝模作樣,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有人扯著嗓子起哄:“陳默!你畫的符能賣錢不?我買一張回去貼豬圈,保準驅邪!”
依舊無人回應。
陳默的筆尖,緩緩落下。
沙沙——
沙沙——
筆尖觸紙的輕響,如蠶食桑葉,細碎,微弱,卻無比堅定。
日頭漸漸西斜,光影在廟內緩緩挪移,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映出蒼白卻堅毅的輪廓。
他始終,未抬頭,未停筆,未開口。
廟外,喧囂如潮,人聲鼎沸,全是嘲諷與嬉笑。
廟內,寂靜如淵,一筆一畫,全是無人相信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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