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沉站在老房子樓下，抬頭看。

六層的老式居民樓，外墻的涂料斑駁脫落，露出灰黑的水泥。他家在四樓，陽臺上的護欄銹得厲害，幾盆枯死的花還擺在那兒，沒人收。

三年沒回來了。

最后一次離開時，他剛畢業，拿到星海科技的錄用通知。父母在樓下送他，母親說“常回來”，父親拍拍他肩膀，沒說話。那時候一切都還好，不知道碎片的秘密，不知道死亡的陰影。

凌瑤拉他衣袖：“哥，上嗎？”

“上。”

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只能摸黑走。臺階上有灰，踩上去留下腳印。到四樓，右邊那戶，綠色的鐵門，貼著的福字褪成了白色。

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銹死了。

凌沉退后一步，抬腳踹門。“砰”一聲，門沒開，鄰居的門開了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頭。

“誰啊？大白天拆房子啊？”

“王奶奶，是我。”凌沉說。

老太太瞇著眼看了會兒，認出來了：“小沉？哎喲，真是你！你可算回來了！這都多久了……”

她絮絮叨叨說著，凌沉耐心聽。從她嘴里知道，房子一直空著，沒人來收，也沒人租。社區問過幾次，聯系不上家屬，就擱置了。

“你妹妹呢？還好吧？”

“好。”凌沉指指凌瑤，“這不，一起回來了。”

老太太這才看見凌瑤，又一陣唏噓。聊了會兒，她回屋拿來一把錘子：“給，門鎖銹了，砸開吧。輕點啊，別把門框弄壞了。”

凌沉道謝，接過錘子。幾下砸掉鎖芯，推門進去。

一股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客廳還是老樣子，沙發、電視柜、餐桌，都蒙著厚厚的灰。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光柱里飛舞著塵埃。

凌瑤捂住鼻子，咳嗽兩聲。

“開窗通通風。”凌沉說。

他去開窗，窗框也銹了，用力才推開。新鮮空氣涌進來，沖淡了霉味。

兩人開始搜索。先從客廳開始，抽屜、柜子、沙發縫隙。找到的都是尋常物件：舊報紙、水電費單子、過期的藥品、幾枚硬幣。

沒有筆記，沒有特殊符號，沒有任何看起來像線索的東西。

“爸會把東高原地哪兒？”凌瑤問。

凌沉想了想：“書房。”

書房是父親工作的地方，一張大書桌，兩個書架，堆滿了考古學的書和資料。凌沉記得父親經常在這兒待到深夜，臺燈的光從門縫透出來，像夜里的燈塔。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里面是文具、稿紙、幾本工作筆記。他翻看筆記，都是考古現場的記錄，地層圖、器物素描、發掘日志，沒有提到碎片或星核。

“是不是我們想錯了？”凌瑤說，“爸可能根本沒留東西。”

“不會。”凌沉說，“他知道危險，一定會留后手。”

他蹲下，檢查書桌底部。沒有夾層。敲擊地板，聲音實心。站起來，看書架。書擺得整齊，按類別分。他一本本抽出來，翻看里面有沒有夾頁。

什么都沒有。

時間一點點過去，陽光從陽臺移到客廳**。灰塵在光里跳舞，安靜得讓人心慌。

凌瑤累了，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父母坐在前面，她和凌沉站在后面，四個人都笑著，背景是某個公園的湖。

“哥，”她輕聲說，“你還記得拍照那天嗎？”

凌沉轉頭看照片。畫面清晰，但記憶模糊。他記得有湖，有風，父親襯衫的領子被吹起來，母親按著帽子笑。但具體細節，想不起來了。

“有點印象。”他說。

“那天我掉湖里了。”凌瑤說，“你跳下去撈我，爸在岸上喊，媽急得哭。后來你把我拖上來，我倆渾身濕透，像兩只落湯雞。”

凌沉愣了一下。這個片段，他完全沒印象。

“你真不記得了？”凌瑤看著他。

“不記得。”凌沉老實說。

凌瑤眼神黯了黯，沒再說話。

凌沉繼續搜索。他走到父母臥室，打開衣柜。衣服還掛著，母親的大衣，父親的夾克，散發著樟腦丸的味道。他摸了摸口袋，空的。

床底下有個舊皮箱。拉出來，打開，里面是些舊衣服和相冊。相冊里是他們小時候的照片，嬰兒照、幼兒園、小學畢業。每一張下面都有母親娟秀的字跡，寫著日期和地點。

翻到最后幾頁，空了。但有一頁的塑料膜鼓起來，像是夾了東西。

凌沉小心撕開塑料膜，從里面抽出一張照片。不是家庭照，是工作照。父親和幾個人站在一個挖掘坑前，身后是黃土斷面，手里拿著刷子和小鏟子。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江寧六號墓，第三次發掘，與尹、蘇攝于04點15。”

尹、蘇。尹天策，蘇靜。

日期是四月中旬，三年前他們去南京的時間。

照片里除了父親，還有兩個人。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應該是尹天策。另一個是年輕女性，扎著馬尾，側臉對著鏡頭，看不清全貌。

“這是媽？”凌瑤湊過來看。

“應該是。”凌沉說，“但角度不對，像在躲鏡頭。”

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看那行字。“與尹、蘇攝于04點15。”字跡是父親的，但“尹”字寫得特別重，墨水洇開了一點，像用力過度。

什么意思？強調尹天策在場？還是暗示什么？

凌沉把照片收好，繼續翻皮箱。箱底有個暗袋，拉鏈卡住了。他用指甲摳開，從里面摸出一個小鐵盒，巴掌大，生銹了。

打開鐵盒，里面不是紙，是幾塊碎瓷片。白色底，青花紋，拼起來應該是個小碗或杯子。瓷片邊緣鋒利，像是故意摔碎的。

凌沉拿起一片，對著光看。瓷片內側，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個極小的符號。不是漢字，不是花紋，像是……星圖的一個角。

他心跳加快了。

“瑤，你看這個。”

凌瑤接過瓷片，仔細看：“這是……星座？”

“可能是標記。”凌沉說，“父親把星圖符號刻在瓷片上，摔碎，分散藏起來。如果有人發現，能拼起來，就知道指向哪里。”

“指向哪兒？”

“不知道。”凌沉說，“但瓷片應該不止這些。找找別的地方。”

兩人分頭，在臥室、書房、客廳仔細搜尋。又找到三塊瓷片，一塊在臺燈底座下面，一塊塞在沙發縫里，一塊粘在冰箱后面。

加上鐵盒里的四塊，一共七塊。

拼起來，是一個完整的圓形符號——七顆星，以特定方式排列，中間有個點。

“這是什么星座？”凌瑤問。

“不是已知的星座。”凌沉說，“是星圖，竹簡上那種。中間的點，可能代表……位置。”

“什么位置？”

凌沉不知道。但他感覺，這瓷片拼圖，就是父親留下的線索。指向某個地方，藏著某個東西。

也許是鑰匙。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停在樓下。凌沉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一輛黑色轎車，沒牌照。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穿著普通，但動作干練。他們抬頭，正好對上凌沉的視線。

被發現了。

“走！”凌沉抓起瓷片和照片，塞進背包。

兩人沖出門，往樓上跑。樓下腳步聲急促，追來了。

爬到六樓，沒路了。天臺的門鎖著，但鎖是老式的，凌沉用錘子砸開。推開門，上了天臺。

天臺上堆著雜物，舊家具、破花盆、廢紙箱。凌沉拉著凌瑤躲到水箱后面，屏住呼吸。

腳步聲追上來了，三個人，分散搜索。

凌沉從背包里抽出錘子，握緊。凌瑤撿起半塊磚頭，手在抖。

一個人影繞過水箱，看見他們，愣了一下。就這一瞬間，凌沉撲上去，錘子砸向對方肩膀。那人側身躲開，反手掏槍。

凌沉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扭。槍掉在地上，滑出去。另一人聞聲趕來，凌瑤把磚頭扔過去，砸中對方胸口，逼退一步。

第三個人也到了，三人圍上來。

沒時間纏斗。凌沉看到天臺邊緣有根晾衣繩，繩子一頭拴在水管上，另一頭垂下去，搭在隔壁樓的陽臺。

“瑤，跳過去！”他喊。

凌瑤看了一眼，臉色發白。兩樓間隔三米多，下面是六層樓的高度。

“快！”

凌瑤咬牙，后退幾步，助跑，跳。身體在空中劃過，手抓住隔壁陽臺的欄桿，晃了一下，翻了過去。

凌沉緊隨其后，但對方已經沖過來。他抬腳踹倒一個，轉身跑，跳。手沒抓住欄桿，滑了一下，整個人懸空。

凌瑤抓住他手腕，用力往上拉。凌沉腳蹬墻面，借力翻進陽臺。

樓下傳來喊聲，但追不上來了。

兩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背包里的瓷片硌著背，提醒他們，線索還在。

但麻煩，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