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攤位很小,就擺在路邊,一張折疊桌上鋪塊布,上面擺滿了廉價的塑料飾品。發卡、頭繩、項鏈、手鏈,都是幾塊錢十幾塊錢的東西,在路燈下泛著廉價的光。
白潔坐在攤位后面的小馬扎上,穿著灰撲撲的外套,頭發隨意扎著,露出鬢角的白發。她低著頭在整理貨物,動作機械而麻木,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她老了太多。
十年前她還是個愛笑的女人,比我大五歲,卻總像比我小五歲一樣鬧騰。現在她才三十多歲,看起來卻像四五十歲的人。生活的重擔把她壓垮了,脊背不再挺直,眼睛也不再明亮。
柳如煙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她看著白潔,白潔低著頭沒注意到她。
我看著她們兩個,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反復碾過。
最后還是白潔先發現有人來了。她抬起頭,聲音沙啞疲憊:“您看看喜歡什么,隨便挑。”
然后她愣住了。
柳如煙站在她面前,背著路燈的光,看不清表情。
“柳……柳如煙?”白潔喃喃道。
柳如煙沒說話。她低眸瞥一眼攤位上那些塑料飾品,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就混成這樣?
“怎么回事?”她終于開口,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顧白對你不好?”
聽到我的名字,白潔麻木的眼神終于有了波動。她愣愣地盯著柳如煙看了好一會兒,眼眶慢慢紅了。
“你回來了,”她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語,“你真的回來了……”
“白潔,”柳如煙冷冷打斷她,“這么多年不見,你居然淪落到賣破爛了?”
她隨手拿起一個發夾,看了一眼——那是個粉色的塑料發夾,上面鑲著幾顆假水鉆,一看就是地攤貨。她像嫌臟似的,看了一眼就扔回去。
對比太強烈了。
一個光鮮亮麗,站在路燈下,大衣是名牌,包包是限量款,手上的鉆戒能買下這條街所有攤位。
一個灰頭土臉,坐在小馬扎上,穿著起球的毛衣,手指粗糙皸裂,面前擺著幾塊錢的破爛貨。
一個站在云端,一個陷在泥里。
我飄在她們中間,想開口說什么,卻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白潔卻沒有生氣。她只是疲憊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有太多的無奈和辛酸:“如煙,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只是顧白的姐姐。”
“呵,”柳如煙諷刺地笑出聲,“所有小三都這么說。‘我們只是朋友’‘我只把他當弟弟’——這種鬼話騙小孩都沒用。”
“如煙——”
“我沒空跟你廢話。”
柳如煙轉身要走。
白潔卻突然站起來,動作太急,差點帶翻攤位。她沖上去攔住柳如煙的去路,喘著粗氣。
“等等!”
柳如煙被攔住去路,不耐煩地皺眉。那眉頭擰得很緊,眼底全是不耐和厭惡。
“你煩不煩?”
白潔咬了咬牙,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她看著柳如煙,眼眶里蓄滿了淚。
“是跟顧白有關的事。”
柳如煙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她直接抬起右手,把那枚鉆戒懟到白潔面前。路燈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看見了嗎?我現在的結婚對象,比顧白好一千倍一萬倍。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他當年的不娶之恩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上揚的,眼睛里卻沒有一絲笑意。
白潔愣住。
她看著那枚鉆戒,嘴唇蠕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我看到她的眼淚終于滾落下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臨死前的樣子。
那年訂婚宴后,我沒去找柳如煙解釋。因為我被查出腦癌晚期,醫生說最多三個月。
那張診斷書我現在還記得,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腦部惡性腫瘤,晚期,建議立即住院治療。
我把診斷書撕了。
然后我對白潔說:“姐,別告訴她。”
白潔當時就哭了。她抓著我的手問為什么,為什么不解釋清楚,為什么要讓她恨你。
我說:“她恨我,才能往前走。她知道我快死了,只會守著我過一輩子。姐,我不想那樣。”
白潔哭著說:“可是你怎么辦?”
我笑了笑,說:“我沒事。”
怎么可能沒事。
住院的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她。想她的笑,她的聲音,她生氣時皺起的眉頭。我讓白潔每天給她打電話,不是想解釋,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
哪怕她罵我也好。
第一次,響了,沒人接。
第二次,響了三秒,被掛斷。
第三次,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柳如煙冰冷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顧白,你干脆去死吧,別再來煩我了。”
然后,忙音。
白潔拿著手機,整個人都傻了。她看著我,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我說:“掛了吧。”
那天晚上,我的病情急劇惡化。
三天后,我死了。
死之前,我讓白潔把我寫的信和那枚戒指收好。我說如果有一天她回來了,想知道了,再給她看。如果她不想知道,就燒掉。
白潔問:“你還有什么想說的嗎?”
我那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我指了指床頭柜上的照片——那是我們的合照,她笑得那么開心。
我想說,告訴如煙,我不怪她。
可我沒說出來。
此刻,白潔看著柳如煙,嘴唇抖得厲害。
“顧白他……”
“夠了。”柳如煙打斷她,“我沒興趣聽。”
她繞過白潔,繼續往前走。
白潔站在原地,眼淚流了滿臉。她沖著柳如煙的背影,終于喊出了那句話。
“顧白已經死了!你知不知道!”
柳如煙的腳步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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